返回第20章 忠勇伯府(二十二)(2 / 2)岁岁安澜绵长首页

徐云初一时怔然垂眸,细细回想全程,却一无所获。一旁性子直率的徐云瑶上前答道:“回祖母,今日入吴府之后,姨母便遣人引我们去后院与众家小姐玩耍,全程未曾跟在母亲身侧。临近开宴时,姨母忽然来人传话,说母亲身子不适先行回府,命我们留在吴府,待宴席结束再归府。孙女儿放心不下母亲,宴席一散,便跟着姐姐匆匆回来了。”

老太太闻言心头骤然一紧,暗觉事情不妙,再顾不得午歇,当即起身,带着两位孙女匆匆赶往宣徽堂。

一行人抵达院中,值守丫鬟连忙入内通禀。周嬷嬷闻声快步迎出,屈膝行礼。

老太太眉头紧蹙,开门见山问道:“你家夫人现下如何了?”

周嬷嬷垂首回道:“回老太太,大夫人心绪倦怠,已然上床安歇了。”

老太太目光锐利,直盯着她追问:“今日吴府宴席之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实说来。”

周嬷嬷瞥见身侧立着云初、云瑶两位姑娘,知晓内情事关伯府隐秘、牵扯大小姐日后婚事,万万不能让孩童听闻,一时踌躇难言。

老太太阅历深厚,瞬间领会她的顾虑,当即柔声吩咐两个孙女:“你们二人先去内室照看你们母亲,切勿惊扰她歇息。”

待两位姑娘应声离去,院中只剩祖孙二人与周嬷嬷,老太太移步西侧花厅落座。周嬷嬷这才俯身,将今日吴府更衣暖阁中,几位命妇议论长房无嫡子、庶子残缺、二房势大或将承爵、影响云初婚事的闲言碎语,一五一十细细道出,只刻意隐去沈丽妤与友人刻意布局点醒沈丽君的内情。

老太太听罢,眉头紧紧拧起。京城之中流言四起本是常事,今日议论这家,明日闲话那家,高门大户谁家没有几分内宅隐情?可竟有人在主人设宴待客之时,直白露骨地议论别家私密,这般长舌妇人实在罕见。加之话语句句牵扯她疼惜万分的长孙女徐云初,心底更是添了几分怒火。

可静心细想,那群妇人所言并非全无道理。长房至今无嫡子撑门户,两个姑娘往后的确少了同胞兄弟依靠。念及此处,老太太万般无奈,重重叹了一口长气。

另一边内室,沈丽君沉睡许久终于醒转,缓缓掀开眼帘,入目便是一双女儿,连婆母也守在房中。她强撑着绵软身子坐起身。

乖巧的徐云瑶见状快步上前,满脸焦灼问道:“母亲,您是哪里难受?”

徐云初亦坐到床沿,一双眼眸满是担忧,静静望着她。老太太安坐一旁软榻上,神色间亦是藏不住的关切。

眼见满堂至亲挂念自己,沈丽君心头一暖,嗓音微微沙哑:“不过是一时胸口堵闷,并无大碍,睡这一觉已然舒缓许多。你们是什么时候回府的?”

姐妹二人一五一十说明心中担忧,宴席未散便匆忙赶回探望。沈丽君望着两个懂事贴心的女儿,胸中暖意翻涌,轻声安抚几句,便吩咐她们先回自院更换衣衫歇息。

沈丽君敛尽一身颓色,抬手掀开被褥,赤足落于地面,直直跪伏在老太太面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结实的响头。泪水无声滚落脸颊,字句恳切赤诚,满是愧悔:“母亲,儿媳嫁入徐家十余载,一直是您费心照拂内宅,辛苦教养一双女儿,府中大小事务皆由您一力周全。您年事已高,本该安享清闲、颐养天年,却始终为家事、为我、为孩子们操劳不休。是儿媳愚钝怯懦、心思狭隘,常年沉溺心结、一味逃避,屡屡让您劳心费神,拖累了您。”

她抬手以衣袖拭去脸上泪痕,抬眸时眼底褪去往日的软弱消沉,只剩一往无前的果敢笃定:“从今往后,儿媳愿潜心跟随母亲学习理家持世,稳稳担起宗妇本分,尽心教养儿女、侍奉夫君,撑起长房门户,换母亲一份清闲安稳,让您得以安心颐养天年。”老太太闻言心头大震,满脸诧异。她原以为,儿媳听闻外界刻薄流言,知晓长房无嫡子、门户堪忧、女儿婚事受掣肘,必定会郁结伤身、萎靡消沉。万万没有想到,这番风雨闲话,非但没有击垮她,反倒逼出了她心底的骨气。

十余年来,自己屡屡提点敲打,盼她振作立世、接管中馈,可沈丽君始终消极避世,或是装傻推脱,或是敷衍应付,执意不肯执掌家事、扛起长房责任。

老太太压下心中惊慨,伸手轻轻将她扶起,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审慎:“你且实话告诉母亲,你这番话,是听了那些长舌妇的闲言、一时赌气逞强,还是真的彻底想通了?”

沈丽君站直身子,眸光清亮坦荡,字字清晰有力,再无半分怯懦犹疑:“母亲,那些妇人的话虽刻薄刺耳,却句句属实。错从不在旁人多言,从来都是我自己一味逃避。这些年,我仗着公婆宽厚仁慈、夫君体贴包容、娘家万般宠溺,便肆意任性、蜷缩在自己的执念里,不肯入世担责。未尽为人儿媳的孝道,未尽为人妻子的本分,更未尽为人母亲的职责。从今往后,儿媳幡然醒悟,定当痛改前非,扛起属于自己的责任,守好徐家长房。”

老太太静静望着她眼中的笃定与赤诚,这一刻,终于彻底确信,她是真的彻彻底底,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