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产子(2 / 2)岁岁安澜绵长首页

不过月余光景,他身形清减许多,面目憔悴脱相。回府之后更是沉默寡言,闭门独居书房,不问府中琐事。

王令仪心疼又无奈,数次为他挑选京中品行端正、精通内宅打理的世家贵女,逐一与他提及。可徐承骁全然无动于衷,神色平淡,只淡淡一句:“母亲看着合意便可,孩儿并无异议。”

言毕便躬身告退,从不多留片刻,眉眼间的淡漠疏离,任谁都看得出他心中郁结未散。

府中下人皆是眼亮心细之辈,私下渐渐有了细碎议论,纷纷揣测大少爷近日颓靡寡言,莫不是公务出了差错、触了上官霉头?

王令仪治家素来严苛,最忌府中流言蜚语。可长此以往,风声必定外泄,落入旁人耳中,难免被有心人揣测拿捏、借机生事。

她连日为长子婚事劳心费神、辗转难安,费心筹谋却换不来半分顺遂,看着儿子日渐消沉的模样,心中又气又急,更是满腹失望疲惫。

贴身刘嬷嬷瞧出夫人眉眼间的倦色愁绪,连忙端来一盏温茶奉上,抬手轻轻为她按着太阳穴,柔声劝慰:“夫人连日操劳,为大少爷的婚事寝食难安,也该顾惜顾惜自身身子才是。”

温热的指尖按着酸胀的额角,王令仪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她闭目休憩片刻,低声轻叹:“我何尝不愿遂了他的心意,只是那沈家姑娘……”

话至中途陡然顿住。闺阁女子名声最重,背后私议他人品性终究不妥,她便适时收了声。

刘嬷嬷心思通透,略一沉吟,缓缓献计:“老奴倒有个主意。外头听来的传言终究片面,未必作准。夫人何不亲自去见见那位沈小姐?眼见方为实,或许传闻有偏差呢。”

王令仪闻言豁然睁眼,啜饮一口清茶,细细思忖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有理,我寻个合适的机会亲自瞧上一瞧。”

刘嬷嬷自小看着徐承骁长大,真心疼惜这位温润守礼的大少爷,只盼他婚事顺遂、得偿所愿。

不多时,机会便如期而至。

五军都督府郭敬大人的母亲六十大寿,设宴待客,京中大半勋贵官眷皆赴宴道贺。王令仪带着刘嬷嬷一同前往,也终于得见传闻中的沈家幼女——沈丽君。

宴席归来,王令仪便对刘嬷嬷感慨道:“当真耳目一新。不曾想沈家姑娘生得这般明艳夺目,性子活泼坦荡、心性纯粹干净,全无寻常闺阁女子的矫揉娇气,一言一行进退有度,礼数周全,半点不差世家教养。”

刘嬷嬷笑着附和:“正是这个理,正经官家嫡女,根底气度摆在那里。老奴方才细看,沈小姐步履稳练利落,身姿康健挺拔,一看便是体魄强健、福气深厚的模样,将来必定多子多福、兴旺家门。”

这话恰好戳中王令仪的心事。她半生只得一双儿女,再无子嗣,心中最盼的便是日后儿孙绕膝、府中热闹兴旺。

当晚用过晚膳,王令仪便亲自移步书房,寻徐宏舟商议此事,将寿宴上所见沈丽君的容貌气度、言行举止细细道来。

徐宏舟静坐听毕,垂眸深思良久,缓缓开口:“沈敖为官数十年,官声清正、廉洁自持,治军严明有度,在京卫声望极佳。他家几位嫡子个个上进能干、前程可期,沈家门第家风,确实牢靠。日后仕途,大有可为。”

他话留三分、未尽其语。

王令仪知晓他顾虑所在,接话道出心中隐忧:“沈家家风端正、人丁兴旺我自然知晓,沈夫人待人接物通透得体、应酬有度,也是个妥当之人。唯独一点令人忧心,沈小姐年幼贪玩,素来不通庶务、不懂中馈打理,日后执掌伯府内宅,怕是难以胜任。”

徐宏舟淡淡一笑,从容道:“这有何难?她今年不过十三岁,年岁尚小。若定下婚约,尚有两三年待嫁时日,可让沈夫人悉心教导规矩庶务。待她嫁入府中,有你日日提点调教,耳濡目染之下,自然能习得持家理事之道。”

王令仪细细一想,确实有理。可抬眼望见丈夫依旧微蹙的眉头,心中难免疑惑:“夫君既无异议,为何依旧心事重重?莫非还有不妥之处?”

徐宏舟并未即刻作答,静坐片刻,缓缓起身走到门前,吩咐小厮去传徐承骁前来书房。

半炷香光景,徐承骁入内请安。

书房内仅一家三口,静谧无声。徐宏舟抬眸望去,只见长子身形清瘦,一身常服竟略显空荡不合身。眉眼依旧端方,却敛尽了少年朝气,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郁气。

徐承骁规规矩矩行过礼,脊背挺直,垂手立在原地,默然不语。他心中已然透亮,父母今夜唤他前来,定然是为他的婚事。

徐宏舟望着他沉寂模样,心底微叹,不再迂回,直言问道:“为父今日只问你一句,你据实作答。为何非沈家这位小姐不可?”

骤然听闻此言,徐承骁心头一震,缓缓抬首。

抬眼望去,父亲端坐案前,神色肃穆威严,目光沉静无波,静静凝望着他。一旁的母亲斜倚榻边,指尖轻缓拨弄着盏中茶水,亦是静待他的答复。

他敛去眼底翻涌的心绪,收回目光,凝神定气,细细整理好思绪,郑重开口道:

“孩儿素来知晓父母殷殷期许,亦清楚自身身为嫡长世子,身负承爵兴族、维系家门的重责。自孩童时起,孩儿便谨守家规、勤读圣贤书,从不敢肆意妄为、惹是生非。入仕之后供职大理寺,更是勤勉自持、恪尽职守,公务之上从无半分懈怠,家事公事,皆循规蹈矩,不敢有一步差池。”

他微微一顿,喉间泛起一丝清苦,字字皆是肺腑:“孩儿饱读圣贤道义,终究亦是血肉凡人,有心,亦有情。岁月悠长,漫漫一生,若身旁无一心意相合之人相伴,日日拘礼、岁岁循规,这一生,未免太过荒芜无味。”

一番剖白坦荡真挚,道尽数年隐忍克制的委屈与执念。

王令仪静静听着,指尖不自觉反复揉搓着掌中丝帕,心头又酸又软。她终于明白,自己这素来端方守礼、从无半分执拗的长子,是常年拘于规矩、束于身份,这辈子只想任性顺遂一次,求一桩心之所向的姻缘。

徐宏舟端坐案前,默然沉吟。 他心知长子自幼埋首书卷、足不出户,性情纯粹干净,年少情窦初开,一见明艳坦荡的沈家小姐,心生倾慕再正常不过。所幸他倾心的是将门嫡女、清白世家,若是误入风月烟霞、被市井艳色迷了心性,那才是真的无可挽回。

念及此,徐宏舟心中那点顾虑渐渐散去,暗自松了口气,心底已然打定成全的主意。

第五章 忠勇伯府(三)

翌日,王令仪择了稳妥时机,遣亲信中人前往沈府委婉探口风。

沈夫人听闻来意,心中讶异,只稳着神色回话,需待沈将军归府,夫妇二人商议之后再作答复。

入夜沈敖回府,听闻忠勇伯府欲结两姓之好,又惊又喜。惊的是忠勇伯府嫡长世子,堂堂勋贵继承人,竟属意自家幼女;喜的是世人皆嫌女儿跳脱肆意、不循闺礼,终究有人识得她坦荡真性。

沈夫人瞧他神色难辨,不由得催道:“夫君倒是拿个主意。”

“莫急。”沈敖抬手安抚,沉声道,“婚姻大事不可草率。你我先细细打探一番徐大公子的人品性情,以及他在大理寺的为官行事,摸清底细,再做定夺不迟。”

沈夫人深以为然,当即托了五军都督郭敬大人的夫人代为打听。

世间诸事,偏偏这般凑巧。此前王令仪在郭老安人寿宴上相看沈丽君,亦是托的郭夫人探听沈家底细。

郭夫人心下透亮,早已猜出徐、沈两家有意联姻。她素来稳重慎言,从不搬弄是非,只将徐承骁自幼品行、伯府家风、为人品性、处事气度一一据实告知,言语公允客观,不偏不倚。

与此同时,沈敖也私下托付军中至交,细查徐承骁在大理寺履职风貌、同僚口碑、断案行事。

双向探查下来,沈家夫妇对徐承骁的人品、家世、前程皆是万分满意。

唯独一桩心事萦绕不去:徐承骁是伯府嫡长,日后承袭爵位,女儿便是堂堂宗妇,需执掌偌大伯府中馈,规矩森严、责任重大。自家女儿自幼随性散漫、偏爱骑射、不谙庶务,从未习过持家理事之能,这般性子,能否担得起勋贵宗妇的重担?

沈夫人日日忧心忡忡。

沈敖却全然不以为虑,宽慰道:“阿君如今尚未及笄,年岁尚小。自今日起你悉心教导,教她女红针黹、账目管家、内宅规矩。我女儿天资聪慧,只要肯学,不过两三年,定然脱胎换骨。”

沈夫人闻言无奈轻叹。自家夫君满眼都是女儿的好,可婚嫁立身终究是一辈子的事,只盼日后入了伯府,不会因粗疏无状惹人非议。

心中虽有顾虑,终究是默许了这门亲事。

不出月余,忠勇伯府备齐礼书聘仪,遣正牌官媒郑重前往沈府提亲。婚事既定,两府皆大欢喜。

沈夫人自此拘着沈丽君不许随意出门游荡,特意延请名师教习女红技艺,自己日日贴身教导账目庶务、内宅礼仪、持家之道,潜心打磨女儿性子,为日后婚嫁立身铺路。

忠勇伯府内亦是一派融融喜气。徐承骁得偿所愿,郁结尽散,眉眼重归温润清朗,日常待人接物皆带着浅浅笑意,恢复了少年世子该有的朝气风华。

两年转瞬而过。

及笄礼后,徐承骁与沈丽君大婚盛典如期举行。

沈家倾尽心力筹办妆奁,八十八抬嫁妆浩浩荡荡、连绵过街,富丽堂皇。这场勋贵与将门的联姻,大操大办、极尽体面,成为一时佳话。

婚后二人琴瑟和鸣、情投意合,日日温存和睦。沈丽君虽性子娇憨纯粹、坦荡天真,却心地良善、通待人真诚热忱,深得伯府上下长辈喜爱、下人敬重。

嫁入忠勇伯府一年有余,沈丽君便诞下大房嫡长女徐云初。王令仪疼爱长房第一个孙辈,亲自将小姑娘接至寿宁堂教养呵护,万般精心。

待沈丽君十八岁那年,再度临盆,顺利产下嫡长子。老伯爷徐宏舟得获嫡长孙,欣喜万分,亲自为其取名徐琮。琮者,古之重玉,蕴尊贵无瑕、社稷珍宝之意,足见老伯爷对这位嫡孙的万般看重。

王老太太亲自精挑细选稳妥奶娘贴身照看,沈丽君亦将自己陪嫁最得力稳重的大丫鬟青禅拨去照料。青禅心性细致沉稳、行事谨慎妥帖,将小少爷照料得无微不至。

徐承骁每日下衙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前去探望一双儿女,温柔陪伴,片刻不愿离开。待徐琮长至三岁,徐宏舟更是亲自为长孙开蒙,日日手把手教习读书练字,寄予厚望,疼爱至极。

这数年间,二房也添丁进口,二夫人李文秀诞下嫡长子徐琛。只是徐琛生来便不及堂哥徐琮那般尊贵瞩目,不得祖辈偏爱。李文秀心中积满不甘与怨怼,时常在徐承怀耳边念叨攀比。奈何徐承怀性情至孝,素来敬服长辈,从不愿听妻室挑唆是非,每每被聒噪得心烦,便索性避去书房处置公务,常常独坐至夜深。

正泰二十五年,沈丽君嫁入伯府已是第六载。

这一年福气满堂,喜事堆叠。大房、二房两位夫人先后诊出身孕,产期相隔竟不足三月。与此同时,三房徐承礼也正式迎娶姚姝入府。

一门三重喜讯接踵临门,整座忠勇伯府喜气盈盈。上下仆役、管事嬷嬷皆是步履轻快、眉眼带笑,处处一派融融热闹、安宁兴旺之景。

谁也未曾料到,这般极致欢喜之下,竟藏着一场倾覆人心的大祸。

六月京城,酷暑蒸腾,烈日灼空。未时正热,后院一名三等丫鬟匆匆奔报,莲花池内似有孩童落水。

府中众人惊惶奔至,匆忙打捞上岸,才惊骇发现,落水的竟是年仅三岁的嫡长孙徐琮。待府医匆匆赶来施救,孩童早已气息全无,回天乏术。

噩耗传开,徐宏舟与王令仪骤闻孙儿夭折噩耗,悲恸攻心,双双气闭晕厥。

徐承骁眼睁睁看着爱子离世,肝肠寸断、痛彻心扉。彼时沈丽君已有七月身孕,胎相尚不稳,他唯恐爱妻骤受重创、动了胎气,只得强忍剜心悲痛,决意先行隐瞒,待她平安生产再择机缓缓告知。

一两日尚可遮掩,可时日长久,朝夕相伴的孩儿骤然不见,又如何瞒得长久?

一连多日不见爱子踪影,沈丽君心中渐渐生疑。

这日午后,宣徽堂正寝卧房之内,沈丽君侧卧榻上小憩,招手唤丫鬟青莲近身搀扶起身。周嬷嬷端来一盏温热莲子羹,小心翼翼奉上。

沈丽君接过碗盏,小口慢用,食过半盏便摆手撤下,轻声问询:“周妈,琮儿随公爹去庄子避暑,已有十余日,怎的至今未归?”

周嬷嬷心口骤然一紧,面色微变,强压下心慌,故作从容回话:“想来是庄子上阴凉清净,老伯爷与小少爷住得舒心贪凉,多住几日也是常事。”

沈丽君听闻,暗自点头。京中酷暑燥热,去乡间避暑静养原是好事。公爹素来疼宠孙儿,从未舍得与孩子分开许久,许是爷孙二人真的避暑!可转念又一想;此番怎的就骤然带走,久居不返?终究透着几分蹊跷。疑虑在心头隐隐盘旋,却又被长辈疼爱孙儿的念头压下,未曾深想。

直至七月末,暑气渐退、秋风微凉,庄子早已无燥热可避,府中依旧不见公公与爱子归来。

一月多未见孩儿,思念刻骨,沈丽君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疑虑,执意要去书房寻徐承骁,让他亲自接儿子回府。

周嬷嬷见状再难遮掩,心中惶急,只得悄悄抽身赶往寿宁堂,据实回禀老太太。

王令仪听完长叹一声,心知瞒无可瞒、再也拖不住了。

她当机立断,即刻吩咐周嬷嬷速办两件要事:其一,快马赶往沈府,请沈将军夫妇即刻入府;其二,即刻遣人赴太医院,请太医随时候命。

申时,徐承骁公务归府。刚入内院,行至拱形垂花门,便撞见老太太领着一众沈府来人。他连忙止步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劳烦岳母大人远道奔波。”

沈母满面悲戚,眼底含泪,只是勉强点头,难言一语。此时沈老将军尚在京卫大营未归,沈夫人早已遣人快马传信,催夫君即刻抽身赶至伯府。

一群下人引着众人进入宣徽院东次间暖阁。

暖阁之中,沈丽君正斜倚贵妃榻上闭目养神。听见房门口处脚步声,抬眸忽见母亲、婆母、夫君一并前来,阵仗肃穆凝重,无半分喜色,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刺骨的不祥之感瞬间席卷全身。

王老太太屏退所有丫鬟仆妇,暖阁之内,只留婆媳、夫妻、岳母四人相对。

一炷香时辰过后,徐承骁猛地推开房门,急声传唤在外候命的太医即刻入内施救。

屋中之内,沈丽君早已悲恸气绝、晕厥倒地。沈母垂泪不止、泣不成声。王令仪立在榻边,轻轻揉抚儿媳胸口帮她顺气。徐承骁双目赤红,指节攥得发白,满腔悲痛压在心底,近乎崩裂。

太医施针施救良久,沈丽君方才缓缓睁眼。

可她醒后双目空洞呆滞、眸光死寂,全然没有半分神采,任谁呼唤,皆是无动于衷。满屋人心惊胆战,惶惶不安。

直至酉时末刻,沈老将军匆匆赶至。他自军营得信,来不及卸去满身甲胄、拂去尘土,便策马狂奔赶来伯府,一身风尘凛凛,眉眼皆是焦急。

此时沈丽君已被众人扶至床榻躺卧。

徐承骁望着风尘仆仆、匆匆赶来的岳丈,心头酸涩难言。

沈老将军大步行至床头,俯身看着失神呆滞的女儿,压下满腔疼惜与怒意,以低沉浑厚的嗓音轻声唤道:“阿君,爹爹来了。”

短短五字,瞬间击溃了沈丽君强撑的最后一丝力气。

她缓缓转头,模糊视线里望见至亲父兄依靠,积压多日的惶恐、思念、绝望、丧子之痛尽数爆发。泪水汹涌决堤,终于放声悲哭。

众人见她终于哭出声来,郁结得解,悬了许久的心弦,方才稍稍松缓。

奈何大悲伤身、恸哭伤胎,连日惊悸郁结早已伤及胎元。两日后,沈丽君终究还是动了胎气,早产诞下一名女婴。取名徐云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