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十月中旬,已是初冬光景。外头淅淅沥沥落着冷雨,雨丝细如尘絮,悄无声儿地飘洒着。薄雾笼着的一座庄子里,断断续续传出尖利的嘶喊,喊到极处又硬生生压下去,像被什么堵在了喉咙里。
庄子外院,几个穿粗麻布的婆子冒雨忙碌。一个穿浅绿色细麻半臂的婢女端着满满一木盆热水,往偏院门口去。另一婆子忙不迭掀开厚布挡风帘,婢女低头径直进了里屋。产房里阵阵凄厉的痛呼、稳婆高声的鼓劲、嬷嬷低声的劝慰搅在一处,那婢女像是有心事,听得手一颤,满盆热水晃出细碎的水花。
周嬷嬷抬头正撞见她进来,忙不迭道:青莲,快着些——拿帕子给夫人擦汗!
青莲连忙把木盆搁在地上,取过柜上预备好的白棉帕,浸在热水里拧得半干,走到床边替夫人拭汗。床上躺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满头大汗淋漓,痛苦的喊声已渐渐弱了下去。青莲用温软的棉帕,从她额头轻轻往腮边拭去,颈后的汗早把被褥浸得透湿。
稳婆双手按在夫人腹侧,急声道:周嬷嬷,快给夫人含一片参!
周嬷嬷忙从托盘里拣起一片老山参,递到夫人唇边,柔声道:夫人,就快了,您再使一把劲。
夫人含住参片,点了点头,歇了片刻,双手重新攥紧床头的布绳,拼尽全身力气一声长嘶——随即,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划破满屋浊气。
稳婆松了口气,面露喜色,暗道总算顺娩下来了
手里剪子利落,三两下料理好脐带,又取过药粉敷在婴孩脐上。周嬷嬷忙上前,用热帕子轻轻擦去婴孩身上的血水。青莲取来早已备好的细棉布衲衣和新做的棉襁褓,一层层裹严实——刚入冬的天,到底是寒的。
夫人气若游丝,颤声问:周妈……是哥儿……还是姐儿?产后虚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连贯。
周嬷嬷脸色微沉,与青莲对视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难色:回夫人,是位姐儿。
夫人怔了半晌,而后缓缓阖上眼,唇瓣动了动,狠声道:周妈,去办吧。
周嬷嬷移步至窗边,屈指轻叩三记,静候片刻,窗外低低应了两声。她拔开窗栓,一双布满厚茧的粗手自雨雾中探进来,托着一只竹篮,篮面严严实实盖着厚实兽皮褥子。周嬷嬷同稳婆合力将竹篮拽进屋内,落栓关窗隔绝刺骨冷雨。
掀开褥皮,篮中卧着一名男婴,眉眼紧闭,睡得安稳沉静。周嬷嬷望着那小小一团,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旋即压低声音急唤:“青莲,快将小姐抱过去。”
青莲立在原地四肢僵麻,两手垂落身侧,半晌才回过神,木然走上热炕抱起刚出生的女婴,缓步挪至床头。夫人撑着虚软身子缓缓坐起,取出发间一枚月牙流苏银簪,递到烛火上烧得通红。
青莲托着婴孩嫩软小脚凑到烛光下,夫人握簪的手不住轻颤。周嬷嬷见状忙将男婴交予稳婆,快步上前,一手接过滚烫银簪,一手牢牢按住女婴纤细脚掌,翻出足底。她喉头滚了滚,狠下心,将簪尖重重按在脚心。
尖锐婴儿啼哭骤然炸响,青莲眼眶泛红,不忍直视,慌忙侧过身掩住脸。夫人死死攥紧胸前衣襟,热泪纵横,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声刺得她心口阵阵抽痛。女婴脚心烙出一道月牙印记,皮肉瞬间鼓起水泡,夫人不忍再下狠手,只求留一处记号便够。
周嬷嬷满心酸涩,却不敢耽搁分毫,自怀中取出一小罐清凉药膏,细细敷在烫红的足底,再取干净白纱布层层裹好小脚,又拿厚棉襁褓将女婴裹得严实。哭声渐渐微弱下来。
稳婆抱起竹篮里的男婴放到炕内侧,转身走到屏风后。炉上温着一只大瓷盅,掀开盖子,里头盛着羊奶,掺了少量安神安眠的药材。她端着瓷盅走到周嬷嬷身侧,周嬷嬷一手轻拍女婴后背,舀一勺羊奶试了试温度,慢慢递到婴孩唇边。
女婴起初扭头不肯吞咽,周嬷嬷急得额间沁出细密冷汗,耐着性子反复哄喂。许是孩童感知到暖意,终于小口含住汤匙吮吸。另一边青莲手脚麻利收拾地上染血木盆,院外婆子恰好送来新热水,她连忙掀帘接过木盆,侧身不露痕迹挡住婆子视线,低声道过谢,端水折返床边伺候夫人。
半盏羊奶堪堪喂尽,女婴眼皮沉重,缓缓阖上双眼睡熟。稳婆低声开口:“夫人,孩子已然睡沉,这安神药材剂量轻微,醒得快,需尽早送走,您看……”
夫人闻言无力抬手一挥,身子顺着床榻缓缓瘫软躺下。稳婆从周嬷嬷手中轻接过女婴,小心放进预先铺好厚棉褥的竹篮,细细拨开婴孩口鼻,盖上皮褥时特意留出缝隙,保她透气无碍。
周嬷嬷移步窗边,屈指叩响三下暗号,拔开窗栓。雨雾中立着一道黑影,周嬷嬷朝那人微微颔首。稳婆提着竹篮上前,二人合力将篮筐递出窗外,外头一双粗厚手掌稳稳接牢,转瞬便消融在冷雨夜色里。
周嬷嬷拉紧窗扇,隔绝刺骨寒风,这时才发觉后背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屋中三人相视一眼,齐齐松了口长气。
周嬷嬷缓步走到床前,满心疼惜地望着面色惨白的夫人,将那枚月牙流苏银簪收进妆奁底层暗格藏好,又从柜中取来金丝绸抹额,细细替夫人系在额间,唯恐产后体虚受风着凉。青莲早已收拾干净榻边血污,蹲下身将被褥边角一一掖紧实。
正此时,门外掀帘走进一名穿水粉色细麻半臂的婢女青丫,一身寒凉湿气随之涌入,额前鬓发尽数被冷雨打湿。她不敢靠近床前,只立在远处轻声回禀:“嬷嬷,事已办妥。”说罢抬眼,朝炕内侧熟睡的男婴望了一眼。
周嬷嬷会意点头,分派差事:“明早你去唤陈管事,一同回府报喜,该如何回话,你心中自有分寸。青莲,你现下出去给院里下人传喜讯,人人赏一只喜荷包,余下赏赐,等夫人醒转再另行分发。”
青莲与青丫齐齐躬身应下,二人端起地上盛着血水的木盆,一同掀帘退了出去。
周嬷嬷自怀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荷包,塞进稳婆掌心,目光满含感激:“今夜辛苦亲家母奔走周旋,这荷包是夫人提前备好的谢礼。明日府中必定来人核对小哥儿出生时辰,还劳你稳妥应对,切莫露出半点破绽。”
稳婆攥紧荷包,颔首应道:“老身省得,保管万事周全,绝不误事。待夫人醒后,我再上前磕头谢赏。”
周嬷嬷轻轻摆手:“劳烦你抱小公子去往东院正屋,奶娘早已在那边候着,你也早些下去歇息休整。”
稳婆应声侧身抱起炕上男婴,又解下自身外褂将孩儿层层裹住,方才转身踏出里屋,往东院方向去了。
第二章 报喜
寿宁堂坐落于忠勇伯爵府东边,青丫领着一名婆子立在廊下,等候小丫鬟入内通传。不多时,老太太身边头等大丫鬟喜儿快步出来,引着青丫进了西侧暖阁,随行婆子则留在院外待命。
踏入暖阁,上座端坐着年过半百的王老太太。一身墨绿织锦常服,发髻插金翟流苏步摇,额间束着青绸抹额,气度雍容华贵。一旁侍立贴身刘嬷嬷,另有数名大丫鬟垂手伺候。
青丫连忙屈膝行礼,王老太太抬抬手唤她起身,见丫头满面喜色、发间还沾着晨露即开口问道:“可是大夫人那边有消息,生了?”
青丫眉眼飞扬,高声道喜:“回老太太,大夫人昨夜戌时诞下九哥儿,母子均安!”
老太太闻言激动得直起身,连声念叨:“好!好!太好了!”
身侧刘嬷嬷连忙伸手扶住她胳膊,喜极含泪:“老太太总算得偿心愿,大老爷如今有嫡子承继了!”屋内一众丫鬟听闻,个个眉眼舒展,喜不自胜。
老太太当即分派下人:“翠儿,速遣小厮去衙门外候着,等老伯爷与大老爷散衙报喜,再去把两位姑娘请来,让她们知晓添了嫡亲弟弟。”说罢又转头看向青丫,“大夫人生产可顺遂?” 青丫遂将昨夜庄子内生产始末细细回禀。
老太太双手合十,诚心默念:“阿弥陀佛,祖宗庇佑。”又吩咐刘嬷嬷,“稍后备香烛去祠堂叩谢先祖,再择吉日前往寺庙还愿。”
正嘱咐青丫下去领赏退下之际,门外传来清脆娇软的少女声:“祖母要去寺庙还愿,府中是出了什么喜事?”
话音未落,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女掀帘而入。身着粉绫圆领夹袄背子,下衬白地绣暗纹镶边马面裙,梳未出阁少女双环髻,簪珍珠小钗,肌肤莹白,容貌温婉又自带几分灵动俏皮。她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穿鹅黄圆领长袄,脸蛋红润,乖巧跟在姐姐身侧,二人一同上前向王老太太屈膝问安。这便是大房嫡长女徐云初、嫡次女徐云瑶。
老太太一见两个孙女儿,眉眼顿生暖意,招手道:“快过来,今日有桩天大喜事——你们母亲昨夜诞下一名哥儿,你们多了位嫡亲弟弟。”
姊妹二人齐齐惊呼一声,对视一眼,转瞬皆是欢喜笑颜,挨到祖母身侧,接连追问母亲与幼弟近况,急着要往庄子探望。
老太太瞧二人孝顺贴心,温声安抚:“不必心急,等你们爹爹下值,咱们一同前往庄子,再接你母亲回府静月子”。
徐云初心底牵挂生母,低声喃喃:“不知母亲身子损耗得如何了。”
徐云瑶瞧姐姐满面忧色,上前小手拉住她衣袖,稚气笑道:“母亲生产定是辛苦,可有了弟弟,心里欢喜,便不觉疼啦。”
屋内丫鬟听得纷纷抿嘴轻笑,都夸赞二姑娘嘴甜贴心。不过半晌功夫,大夫人于庄子诞下九少爷的喜讯,便传遍整座伯爵府。
第三章 忠勇伯府(一)
存德院是二房庶子徐承怀居所,东厢房内,二夫人李氏身穿葛巾紫色杭绸褙子,发髻仅一支赤金点翠小簪,正独坐椅上饮茶。贴身丫鬟春杏掀帘入内行礼,低声回禀:“二夫人,今早庄子遣人报信,大夫人昨夜诞下嫡子九哥儿,老太太已经派人去衙门外等候老伯爷、大老爷报喜了。”
李氏指尖骤然攥紧手中茶盏,眼底翻涌不甘,语气藏着讥讽:“哼,这下倒是遂了她的心意。咱们调回京城尚不足两年,她偏偏这时产下嫡子,时机巧得很。”
春杏慌忙瞥一眼房门,快步凑到李氏身侧压低声音劝道:“夫人慎言,此处是京城伯府,比不得外放任上,万万提防隔墙有耳。”
李氏闻言连忙收敛神色,重新摆出平日温婉端庄的模样,缓缓问道:“老太太那边还有什么安排?”
春杏回道:“听闻已经吩咐徐管家清扫宣徽堂,预备明日便接大夫人回府坐月子。”
“也好。待二老爷回府,你请他来我院里一趟,我有要事与他商议,退下吧。”
二夫人李氏淡淡吩咐完毕,待春杏躬身退去,才缓缓吐出一口郁结浊气,眼底那点不甘与焦灼,久久未曾散去。
与此同时,府中安素院内,三夫人姚姝正端坐在窗前。她身着雪青暗纹海棠竖领短袄,眉眼温婉清丽,周身气质柔和恬淡。方才听完陪嫁奶嬷嬷许嬷嬷转述的长房喜讯,她缓缓深吸一口气,心头积压许久的紧绷骤然散去,眉眼间染上几分真切的松快。
“这下便好了。”她轻声自语,眼底清明,“长房终得嫡子,名分既定,根基彻底稳固。往后府中那些暗中觊觎爵位、暗自较劲的心思,也该彻底收一收了,咱们也能安生度日。”
许嬷嬷立在一旁,望着自家姑娘恬淡隐忍的模样,满心疼惜。姚姝嫁入忠勇伯府数年,素来谨言慎行、安分守己,从不参与内宅纷争。夹在大房、二房之间,时时处处需小心周旋,步步隐忍,从不敢行差踏错半分,过得实在拘束委屈。
偌大的忠勇伯府,荣光之下,藏着数不尽的家世沉浮与内宅纠葛。
忠勇伯府先祖乃是跟随太祖开国的勋臣,战功赫赫,受封忠勇侯,爵位世袭罔替,风光无限。可代代传承下来,后辈子弟皆庸碌无为,再无栋梁之才,全然靠着先祖积攒的功勋庇荫,维系着世家体面。四十余年前,先帝念其后代无功、难配侯爵尊荣,下旨降爵,由世袭忠勇侯降为忠勇伯,所幸依旧保留世袭罔替的恩典,才保徐家勋贵根基未断。
当今忠勇伯徐宏舟,今年已然近六十。及冠之年承袭伯爵,当时候老夫人精挑细选,为他聘娶了太仓王氏嫡长女王令仪。彼时王令仪尚未出阁,闺中便以坚韧果决、通透明理闻名,容貌端雅,气度不凡。老夫人一眼相中,认定她能执掌中馈、整顿家事,辅佐夫君重振门楣、中兴伯府。
王氏果然不负所望。嫁入伯府数十载,一手将偌大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上下仆婢心悦诚服,府中田庄、铺面、产业、私产皆调度有序、账目清明,从无疏漏。她先后诞下嫡长女徐若宣、嫡长子徐承骁,此后多年再无身孕。为夫君子嗣绵延计,她主动为徐宏舟纳娶两房姨娘。
其中一房姨娘诞下庶子徐承怀,却因产后血崩撒手人寰。王氏心善,又念府中子嗣单薄,便将徐承怀抱至身边亲自教养,待之与亲儿子无异,悉心栽培,从未苛待。另一房姨娘诞下三子徐承礼,福气颇佳,至今仍在府中安然安居。
徐家三位公子,皆由徐宏舟亲自启蒙,又重金延请当世名儒授课教导,数十年苦心栽培,倾尽心力。功夫不负有心人,大公子徐承骁、二公子徐承怀潜心苦读、勤学不辍,三年之内先后高中殿试二甲进士,双双得赐进士出身。
长子徐承骁授大理寺从六品寺副,次子徐承怀殿试名次更优,入翰林院授正七品编修。论品级,徐承怀略低一筹,可翰林院乃是储相之地,清贵无双、前程无量,远非大理寺可比,日后入阁拜相皆有可能。
一门双进士,一时让沉寂多年的忠勇伯府名震京城,引得满朝文武、世家勋贵纷纷艳羡。京中勋贵子弟多耽于安逸、纨绔成性,能潜心读书考取功名者寥寥无几,徐家却一门双捷,一时之间,人人称赞徐宏舟教子有方、王令仪持家有道。
徐宏舟半生深谙世事,最是心思通透、城府内敛。年少亲历家族降爵之辱,尝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深知在权贵云集、遍地勋贵的京城,没落世家唯有步步谨慎、处处周全,方能立足。他年少也曾应试科举,仅中举人便承袭爵位,后入吏部验封清吏司,任从五品员外郎,专管勋贵爵位承袭、功臣追封、命妇诰命诸事。
数十年宦海沉浮,他处事圆融、低调隐忍,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从不结党、不张扬、不树敌,兢兢业业半生,终于让日渐颓靡的忠勇伯府缓缓复苏。也正因半生看透利害,他对儿女婚嫁万般谨慎、字字斟酌,只求安稳稳妥、互利长久。
长女徐若宣,嫁与刑部左侍郎梁家嫡长子梁衡。梁家乃是百年书香世家、官宦望族,梁衡任职吏部考功清吏司正六品主事,早年与徐宏舟乃是同僚。如今梁家公公梁崇德,已官至刑部正二品尚书,权位深重。这门婚事门当户对、前程可期,梁家老夫人更是屡次夸赞徐若宣温婉贤淑、通透能干,盛赞王老太太教女有方。
二公子徐承怀,庶子出身,婚事不宜高攀。徐宏舟便为他择了户部湖广司郎中李大人庶女李文秀。李文秀虽是庶女,幼时便记入嫡母名下,乃是李府唯一嫡出名分的姑娘,深得李郎中喜爱。户部湖广司执掌一地钱粮赋税,乃是实打实的实权肥差,岳家势力,恰好能为身处翰林院、清贵无权的徐承怀铺路助力。
当年王老太太初见李文秀,便察觉她性子要强、锋芒太露,心中颇有顾虑。徐承怀是她一手养大、视若亲儿,她唯恐儿子日后居家受气、被妻室压制。可徐宏舟执意应允,直言:“将来伯府基业,定然交由长房承袭。老二身在翰林院,看似风光,若无朝中势力提携,终究步履维艰。有此得力岳家帮扶,方能在仕途走得更远。”王氏思虑再三,终究依了夫君之意。
三公子徐承礼,天生不喜诗书苦读,亦不爱骑射习武,无心仕途武学。徐宏舟见状,便不再强求,特意请府中打理祖产数十年的精干大管事,悉心教导他打理田庄、调度商铺、核算账目、经营家产,盼他不善功名,便守好家族基业,安稳营家、富足度日,亦是立身之本。
其后,徐承礼迎娶京城富商姚氏嫡三女姚姝。姚家虽非官宦世家,却是京中有名的殷实望族,姚姝嫡兄高中三甲同进士,已然外放为官、执掌一方。这门婚事恰到好处,既能让徐承礼借岳家精通商道、洞悉人情,又有进士姻亲撑持体面,门第匹配,利弊均衡。
唯独嫡长子徐承骁的婚事,屡屡搁置,更是险些超出二老掌控。
徐承骁乃是伯府嫡长世子,品性温厚、端方守礼,素来恭敬孝顺、行事有度,待下宽厚、从无苛责,是京中有名的温润君子。故而对于他的婚事,徐宏舟与王令仪倾尽心力,精挑细选京中适龄世家贵女,慎之又慎,迟迟未能敲定人选。
可谁也未曾料到,素来循规蹈矩的徐承骁,竟主动向二老提及婚事,直言相中了神枢营指挥同知、从三品沈敖的嫡幼女沈丽君。夫妇二人皆是错愕不已。
王氏满心疑惑,温声询问:“骁儿,沈小姐乃是深闺贵女,寻常无缘得见,你何时见过她?”
一句问话,让素来沉稳端方的徐承骁瞬间红透耳根,眉宇间染上几分少年羞涩,低声答道:“机缘巧合,曾得见两面。”
徐宏舟与王氏相视一眼,皆心生诧异。自家儿子最重礼教规矩,从不窥探闺阁女子,更无私下相见的道理,此事着实反常。
第四章 忠勇伯府(二)
此前大理寺接手一桩军中贪墨军饷大案,卷宗几经复核,仍存疑点。大理寺少卿方大人亲赴神枢京卫大营,二次彻查核验案情,徐承骁作为寺副随行,与一众衙役、皂隶候在营外待命。
彼时校场旁停着一辆素雅马车,车边立着一位少女。一身月白暗纹短比甲,搭配藏青织金马面裙,脚下是利落的绣纹短皮靴,周身无半点繁复华丽的头面饰物,仅一支素色银簪绾发,干净飒爽,全然不似寻常娇柔闺秀。
她手中轻执一顶帷帽,正与身旁一名年轻将领低声说笑,眉眼灵动、气韵鲜活。似是感知到身后有人观望,她蓦然回眸转身。
那一瞬,杏花春雨般的娇颜映入眼帘,一双杏眼澄澈明净,不染半分尘俗,唇角浅浅噙着笑意,温婉又明媚。
彼时少年立在原地,心神骤然失守,浑身僵立不动,目光全然凝在少女身上,久久未能回神,竟失了为官的分寸礼数。
少女见是一众衙门官吏,脸颊倏然泛红,连忙戴上帷帽,转身登车落座。
车边的年轻将领见状,上前对着徐承骁拱手行礼,自报家门,乃是沈敖将军嫡次子沈昭远,方才的少女,正是沈家嫡幼女沈丽君。
徐承骁幡然醒悟,自知失礼,连忙敛神回礼,报上姓名官职。
自那一面起,他心绪难平、辗转难忘,日间食不知味,夜间夜夜辗转,心底早已悄然认定了这位沈家小姐。
其后军饷一案彻底审结,一场官府庆功宴上,他再度偶遇沈丽君。彼时她一身男装束发,眉目英气、俊朗别致,藏尽女儿娇态,却更显灵动脱俗。
这一次,徐承骁恪守礼教,未曾失态,只立在远处静静观望,心底情意愈发笃定。恰逢父母正为自己商议婚事,他便鼓起勇气,主动向双亲禀明心意,求取这门姻缘。
王老太太听完前因后果,眉头紧紧蹙起。得知沈丽君竟有女扮男装、出入宴席、混迹外男场合的经历,心中顿时生出不悦。
她沉声道:“闺阁女子,当守礼娴静、恪守本分。此事暂且搁置,我先遣人细细打探沈家底蕴、门第家风,更要查清这位沈小姐的真实品性德行,再做定夺。”徐承骁听后点头。
数月间,王府遣人细细打探沈家底细。
神枢营沈将军府子嗣兴旺,府中有两位嫡子、两位嫡女,另有两位庶子。沈家嫡长女早已远嫁江南,四位公子也皆已成家立室,唯有最小的嫡幼女留养膝下、待字闺中。
此女闺名沈丽君,年方十三。自幼不喜诗词文墨、针黹女红,更无心研习管家庶务,唯独偏爱骑射习武,时常跟随嫡兄出入京卫大营。沈将军与沈夫人极疼这唯一幼女,素来宠溺宽容,从不刻意拘束她的性情举止。
消息传回忠勇伯府,王令仪心中登时凉了大半。
徐承骁是府中正经嫡长世子,是将来承袭忠勇伯爵位、掌一族宗祠的继承人。他的正妻,便是日后统摄伯府中馈、管束内外仆妇、主持宗族大小事宜的宗妇。可这沈小姐性情跳脱肆意、不谙庶务,全然没有世家宗妇的沉稳气度,如何能担得起偌大伯府的内宅重担?
王氏与徐宏舟几番斟酌商议,终究是狠心驳回了徐承骁的求娶心意。
父母决定落下,徐承骁整个人如遭沉寂,心底空落茫然,满腔情意无处安放,亦无人可诉。自此他索性将全部心神扑在公务之上,日日滞留大理寺当值,极少回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