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章 忠勇伯府(四)(1 / 2)岁岁安澜绵长首页

沈丽君产后坐蓐休养,遵着月子规矩闭户静养,一应亲友探望尽皆婉辞回绝。

宣徽堂内门窗紧闭、帷帘垂落,隔绝了外头所有声响暖意,只剩一室沉郁冷清。她日日斜倚铺着厚褥的罗汉床,周身提不起半分精神,满心皆是颓靡死寂。掌心牢牢攥着一柄小巧桃木剑,触手温润微凉。

这是当年徐琮周岁抓周时,外祖父沈敖亲手为他雕琢的玩物。琮儿在世时最是喜爱,日日握在手中把玩,片刻不离。如今旧物犹在,稚子无归,摩挲着熟悉纹路,寸寸皆是剜心回忆。

周嬷嬷瞧她终日沉湎悲思、郁郁寡欢,唯恐忧思郁结伤身,便抱着刚睡醒的二姑娘徐云瑶,轻轻放到大夫人身侧。原是想让新生幼女的鲜活稚气,稍稍宽慰她的心境,冲淡几分丧子之痛。

可沈丽君垂眸望去,襁褓里安睡的小小婴孩,眉眼轮廓、一双杏眼,竟与早逝的徐琮生得一模一样。

这一眼望去,积压的悲恸瞬间翻涌而上,心口剧痛难忍,根本无力承受这份触景伤情。她偏过头,不愿再多看一眼,眼底泪意翻涌。

周嬷嬷看在眼里,心中酸涩无奈,只得小心翼翼抱回云瑶,转手交由奶娘带回偏房照看。

往后日日,徐承骁处理完公务,必带着长女徐云初前来宣徽堂陪伴。

徐云初乖巧懂事,端端正正坐在床头小圆凳上,软软糯糯地说着话本趣事,只想逗母亲展颜。徐承骁则亲手端来文火炖养的温补羹汤,俯身耐心喂食。可沈丽君心死神伤,食不知味,每每只勉强咽下小半碗,便再难入口。

待羹汤用罢,她便侧身躺卧,闭眼佯装安睡,不愿言语,不愿应声,将所有人的暖意与劝慰尽数隔绝在外,独自沉溺在失去爱子的无尽苦楚里。

徐承骁静静看着妻子憔悴死寂的模样,眼底酸涩通红,满心愧疚与疼惜翻涌不休。他几番想要开口宽慰,话到喉头,却似被重物死死堵住。

沈母心疼女儿遭此丧子重创,隔三差五入府探望陪伴,两位嫡嫂也时常登门宽慰,特意带来她未出阁时最爱的精致糕点,更亲手缝制柔软细密的婴儿贴身衲衣,满满都是娘家人的疼惜暖意。

只是沈丽君心如寒潭,纵知众人一片好意,也只淡淡道谢,言辞礼数周全,再无半分往日鲜活笑语。娘家人看着她这般死气沉沉、隐忍寡言的模样,个个心酸垂泪,万般怜惜却无从宽慰。

这日,二房、三房两位妯娌结伴前来探病。

三夫人姚姝入门轻柔稳妥,一路小心搀扶着身形笨重的二夫人李氏。李文秀身怀六甲已有六七月,腰身沉坠,一手牢牢扶着后腰,步履蹒跚、行动迟缓。

沈丽君见状,强撑着孱弱身子坐起身,示意丫鬟速速搬来座椅。

姚姝入门便温声细语柔声宽慰,字句体贴。只是她入府时日尚短,身为新妇,不便多言府中深浅是非,只能浅言劝慰,点到即止。

反观二夫人李文秀,面上噙着恰到好处的悲悯哀戚,言语间满是真切怜惜,句句都在宽慰长嫂节哀顺变、保重身子,一派贤良和睦模样。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心底更是暗自畅快。

自嫁入忠勇伯府,李文秀便因庶女出身,心底始终藏着根深蒂固的自卑与攀比。唯恐旁人轻看自己,她日常穿衣必要挑顶贵重的料子,头面首饰只选京中最新最奢的款式,事事都要在体面排场上面压人一头。

知晓长嫂沈丽君闺中不善文墨、不精女红,她便时时处处借机彰显自己。每回晨昏去寿宁堂请安,她总故意当着沈丽君的面,教导自家儿子徐琛背诵诗书篇章,刻意博取王老太太的欢心,暗暗压过长嫂一头。

可纵使她这般步步争强、处处算计,自己所出的嫡长子徐琛,待遇、宠爱、看重程度,终究远远不及长房嫡孙徐琮。

老伯爷亲自教养徐琮读书开蒙、日日相伴栽培,那份隔代亲的器重,是二房母子没感受过的,长年累月,李文秀心中妒火郁结,恨意暗生。

如今三岁的徐琮早夭,长嫂痛失爱子、心神俱毁,新生的又是女儿,她心中如何不得意、不畅快?

二老爷徐承怀,却是真心痛惜年幼侄子早夭。念及稚子无辜、夭折可怜,又心疼长兄遭此丧子之痛,他常常深夜伴在徐承骁身侧,陪他对坐饮酒、排解愁绪。

李文秀看着夫君一心宽慰长兄、事事偏向长房,心底满是不屑,却丝毫不敢表露半分。她素来知晓夫君性子端方最重和睦仁善,最厌妇人狭隘妒私、搬弄是非。为博一个贤惠大度的名声、免得被夫君训诫,她才次次按时登门探望、假意温存劝慰。

三房姚姝虽是新妇入府,相处数月,早已将府中人心明暗看得通透。

她娘家庶出姊妹众多,自幼见惯内宅参差人心,一眼便看穿二嫂看似温婉、实则敏感要强、满心攀比的性子。

相较之下,长嫂沈丽君坦荡大方、心性纯粹,待人赤诚无伪,说话直白磊落,从无拐弯、阴私算计。是以姚姝素来真心亲近,时常来宣徽堂陪长嫂闲话家常、聊些闺阁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