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述的手电筒最先照到的是那条铁链。
铁链有成年人的拇指粗细,锈迹斑斑,从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铁门里拖出来,在地上蜿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灰黑色痕迹。
铁链的末端连着一个锈死的金属项圈,项圈原本扣在某种东西的脖子上,现在被暴力挣脱了,接口处的铁环向外翻卷,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硬生生掰断的。
然后手电筒的光柱往上移了半寸,照到了那个“人”。
它四肢着地蹲在铁门后面的阴影里,脊椎以一种违背人体解剖学的角度向外扭曲,每一节椎骨都在皮下凸起尖锐的棱角,把覆盖在背上的灰白色皮肤撑得像一块被揉皱又展平的蜡纸。
它的手指比正常人的手指长了将近一半,指甲增厚变宽,嵌在水泥地面的裂缝里,每呼吸一次,指甲就在水泥上刮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它的头发几乎掉光了,残余的几绺贴在头皮上,在手电筒的冷光下泛着病态的银灰色。
后颈正中镶嵌着一块金属芯片,芯片表面刻着一行编号:SY-001。
它抬起了头。
浑浊的眼球在手电筒的光照下缓慢转动了两圈,瞳孔的颜色已经退化成了极淡的灰白色,和虹膜几乎融为一体,边缘残留着几丝破裂的毛细血管。
那双眼睛扫过秦不逆举枪的姿势,扫过苏剪烛攥紧的档案袋,扫过走廊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抓痕,最后锁定了江述。
它的鼻腔猛地张开,像是嗅到了什么气味,然后它的嘴唇向两侧裂开,露出两排被牙龈萎缩衬托得格外尖长的牙齿。
“守……陵……人……”
声音从它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砂纸刮过生锈的铁板,干涩刺耳,但字字清晰。
那声音里夹着一种极深的、被囚禁在黑暗里反复念叨了无数遍之后形成的刻板韵律,像是这三个字是它在漫长岁月里唯一还能辨认的词汇,也是它活着的全部意义。
下一瞬,它从地面弹起。
没有蓄力,没有预兆,前爪在地面上抓出一道火星,整个身体像一颗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骤然释放。
速度之快超出了任何正常人的反应极限,快到连秦不逆的瞳孔都没来得及收缩。
手电筒的光柱只来得及捕捉到它离开原地的残影,下一秒它已经跨越了整个房间的距离,带着一股福尔马林和腐败血液混合的腥风直扑江述的面门。
秦不逆开了枪。
第一枪,瞄准的是胸口正中心,子弹穿过了它零点几秒前所在的位置,打在对面的混凝土墙上溅起一蓬火星。
第二枪,她凭借在特警队多年形成的肌肉记忆将枪口提前偏移了半个身位,试图打提前量,子弹穿过了它后腿蹬地时扬起的灰尘,再次落空。
第三枪,她咬着牙稳住呼吸用双手握枪,子弹擦着它耳后残余的几缕头发飞过,打碎了走廊尽头一只悬着的破灯泡,玻璃碴叮叮当当落了满地。
三枪全部打空。
它的移动轨迹不符合任何战术手册上记载的规避路线,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像是在每一个转向的瞬间都提前预判了子弹的弹道。
江述在第一击袭来的瞬间侧身闪避。
他的反应速度比秦不逆快了一线,但《苍生录》赋予他的洞察力让他看清了更多细节。
它在扑击时前爪的指甲会在空中做最后一次微调,指甲的弯曲角度决定了它下一瞬的变向方向。
它的肩胛骨在发力之前有一个极细微的上提动作,那是它从四肢着地转为腾空扑击的唯一前兆。
他看到了这个前兆,所以在它弹起的同一时刻就已经开始侧身。
但它的速度还是太快了。
江述的右肩避开了正面冲撞,但它的左前爪在与他错身而过的瞬间横向扫出,五根变异增生的指甲划破了他肩头的衣服和皮肉。
三道抓痕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上臂,最深处隐约可见白森森的骨膜。
苏剪烛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极短的惊呼,然后死死咬住了嘴唇。
秦不逆趁它落地转身的间隙重新换了个弹匣,枪口再次瞄准它的后心,手指压在扳机上迟迟没有扣下。
它的移动完全没有规律,如果这一枪再打空,弹匣里就只剩不到一半子弹了。
江述没有管肩膀上的伤。
血从三道抓痕里渗出来,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没有躲,也没有退,只是站在原地,忍着剧痛缓缓活动了一下肩关节确认骨头有没有断。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双浑浊的灰白色瞳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