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不可及,以心视之。
《苍生录》总纲里的这句话,在秦广教他背诵的第一天就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小时候他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问秦广,秦广说当你看到的东西快到你的眼睛跟不上的时候,就不要用眼睛看了,用这里。
秦广用粗糙的指关节叩了叩他的胸口。
心跳。
不是比喻,不是修辞,是让你把注意力从视网膜上移开,用全身的感官去感知对手的存在。
江述闭上眼。
视觉关闭之后,听觉、触觉、嗅觉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苍生录》赋予他的感知力,被同时放大到了极限。
他听到了它的指甲在地面上划过的每一次微小声响,听到了它呼吸时肺叶里积液发出的细微气泡声,听到了它后颈芯片周围肌肉纤维与金属电极摩擦产生的震颤。
他闻到了它身上那股腐败的福尔马林味里夹着的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掩盖干净的檀香味。
他感受到了它体内的真气波动极其微弱,几乎感知不到,但它每一次蓄力攻击时,后颈芯片的位置都会释放一次微弱的电流脉冲,脉冲的间隔刚好是它的攻击节奏。
芯片是它的力量来源,也是它的行为控制器。
它不是自愿攻击的,它是被芯片里预设的程序驱使的。
它再次扑来。
这一次江述没有睁眼,只是在它指甲即将触及他喉咙的瞬间,身体以极小的幅度侧转了半寸。
指甲擦着他的颈侧划过,割断了几根头发,没有伤到皮肤。
落地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极短暂的、类似困惑的情绪。
这个猎物忽然和之前不一样了。
它再次扑击,江述再次闪避,这次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只是微微侧肩就让它的爪子落空。
第三次扑击,它在空中忽然变向,试图用后腿蹬墙借力从侧面攻击,但它的肩胛骨上提的那个微动作在它变向之前,就已经出卖了它的意图。
江述在它蹬墙之前,就移动到了它将要落地的位置后面,等着它自己扑空。
它落在空处,四肢在水泥地面上刨出了几道白痕,浑浊的眼球急速转动,喉咙里发出焦躁的呼噜声。
它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能轻易抓伤的肩膀,忽然变得像空气一样不可捉摸。
它的每一次攻击都被提前预判,每一个变向都被提前拦截,它的速度优势在闭着眼睛的江述面前反而成了劣势。
江述睁开眼。
他看着那双浑浊的灰白色瞳孔,忽然开口。
“苏景深。”
实验体的动作猛然停滞。
它的四肢僵在原地,指甲深深嵌进水泥地面,后颈的芯片发出持续不断的电流脉冲,逼迫它继续攻击,但它的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它的浑浊眼球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抖。
那个名字,三十多年没有人叫过的名字,从它已经退化了大半的听觉神经里穿透进来,击中了芯片控制区域之外某个还未被完全摧毁的角落。
它张开了嘴,牙齿磕碰着发出急促的咔嗒咔嗒声,喉咙深处涌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音节。
那些音节不成词语,没有语法,但江述听懂了其中一个反复重复的音。
不。不。不。
它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
浑浊的、带着血丝的液体从那双灰白色的眼球边缘溢出来,沿着脸颊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水泥地面上,和江述肩头滴下的血混在一起。
它低下头,用已经变异增生的爪子痛苦地捶打自己的脑袋,金属芯片在它的后颈上发出刺耳的电流尖啸,它捶打的力度越来越重,指甲划破了头皮,暗红色的血从它指缝间渗出来。
苏剪烛站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攥着那份印着“SY-001苏景深”的档案袋。
她看着那个正在用爪子疯狂砸自己脑袋的实验体,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一声极低的、沙哑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二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