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浪被铐在那根生锈的暖气管上，手腕上的手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身上的夜行衣还在往下滴酱油，深褐色的液体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小片不断扩大的湿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酱香味，和苏剪烛下午在菜市场买的那瓶老抽是同一个牌子。

秦不逆站在门口，右手握着配枪，枪口朝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后背靠着门框。

她的站姿看起来随意，但重心压得很低，膝盖微弯，随时可以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抬枪射击。

苏剪烛坐在床沿上，手里还举着那部手机，录像计时器已经跳到了将近十分钟。

她的手臂有些发酸，但镜头始终稳定地对着殷浪。

她在宾大沃顿商学院念书时参加过学校的纪录片社团，扛过摄像机，手稳是她为数不多能转化为实用技能的兴趣爱好。

江述把搪瓷缸子里的凉水喝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然后从床底下拖出那把断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板凳，放在殷浪面前不到两米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拿任何武器，也没有摆出任何审讯的架势。

他只是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酱香的杀手，像一个算命先生在打量一个刚坐到自己摊位前的顾客。

“殷浪。”他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很平，“你在东南亚做了七年，杀了三十七个人。”

“你的雇主对你的评价是‘零失败率，零目击者，零证据’。你在暗网上的接单记录从不出错，每一次都伪装成意外或者自然死亡。”

“七年没翻过车，今晚在一个城中村出租屋里被半桶老抽酱油放倒了，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殷浪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一小滩还在缓缓流淌的酱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皮看了江述一眼。

那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资深职业者在失手之后特有的冷静评估，他在重新估算眼前这个人的威胁等级。

“你在想，我的情报是谁给的。”

江述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在想，你在对面楼顶观察了我两天，我没有任何真气波动，秦警官的修为也不如你，我们两个加起来都不够你一只手打的。”

“但你忽略了几个细节，你在望远镜里看我的时候，镜头反光晃到了我的窗户，就在今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个角度只有对面楼顶四楼的水箱旁边才能形成。”

“你在踩点时把烟头掐在四楼水箱下面的排水沟里，烟头滤嘴上有一圈褐色的牙印，你的犬齿偏长，咬合时留下的印痕比普通人深。”

“苏家老宅档案室里有一份关于你的档案资料，里面提到你有用牙咬烟嘴的习惯，那张照片上你嘴里叼着的那根烟和你今天掐在水箱下面的，是同一个牌子的缅甸烟。”

“那种烟在中海市买不到，说明是你自己带进来的。”

殷浪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还有，你今晚翻窗之前，在窗台上留下了一点滑石粉，那是我故意撒的。”

“你在翻窗时用塑料片插进窗缝，摩擦到滑石粉会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那个声音传到了隔壁秦警官的房间，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枪走到我门口，整个过程没超过四次呼吸。”

“你计算过她的反应时间，但你算的是普通警察的反应时间。”

“她不是普通警察，她师傅姓白。”

秦不逆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握枪的手指微微往里收了一下。

“所以你现在在想，我不是丁等。”

江述往前倾了倾身体，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指上。

“你在想，执剑人给的评估报告是错的，悬赏令上写的‘战斗力丁等’是在骗你。我有没有说错？”

殷浪第一次正眼看了他超过三秒。

“你没有真气。”他开口，声音沙哑，东南亚口音依然浓重，“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感知到你的真气波动，你不是古武者。”

“对，我不是古武者。”

“但你比古武者更难缠。”

殷浪的这句话里夹着一丝极淡的、不太容易捕捉的情绪，不是恭维，是同行之间才会有的那种不含道德判断的认可。

江述把身体靠回椅背，从搪瓷缸子里摸出最后一颗瓜子，放在两排牙齿之间轻轻一磕。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他嗑瓜子的动作很慢，说话的语气更像是在茶馆里跟人摆龙门阵。

“你在东南亚七年杀了三十七个人，每次都是近身溺杀，把尸体伪装成心脏病突发。”

“这种手法在东南亚用没问题，热带国家，高温潮湿，尸体腐败快，法医水平参差不齐，没人会在意一个普通人是不是真的死于心脏病。”

“但你在中海市用同样的手法，那就是找死。”

“中海市的法医鉴定中心是全国前三的，光毒理分析室就有三个。”

“你伪装的心脏病突发，在显微镜下能被拆成十七项指标逐一验证。”

“所以你的雇主一定承诺过你，尸体不会被送进正规法医鉴定中心，他有人在警队里。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我只跟中介单线联系。”

“中介叫什么？”

“没名字，他每次联系我都换号码，声音也做了处理。”

江述盯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