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在刚才说“没名字”的时候，左眼的内侧眼角有一块极小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那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认知负荷过载。

他在回忆一个他确实不知道的信息时，大脑仍然自动调用了“说谎”相关的神经回路，因为他长期依赖匿名单线联系，他已经习惯了在回答任何关于身份的问题时，自动启动自我保护机制。

这不代表他在说谎，但代表他没有把全部信息说出来。

“好，中介没名字。”

江述把瓜子壳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但你刚才说‘他每次联系你都换号码’，你在收到悬赏令后的两天内，至少被换了好几次联系方式，说明中介在你入境后一直在实时跟踪你的位置和状态。”

“他在中海市本地，不在境外。”

“你在马尼拉杀第四个人的时候，当地警方第二天就发布了协查通报，通报里提到嫌疑人是‘身高一米七左右，穿黑色夜行衣，左胸口有暗色压痕’。”

“你的左胸口确实有一块暗色压痕，那是你长期用左手握刀、刀柄压在左胸口形成的软组织凹陷。”

“这个特征在悬赏令里没有写，但中介知道。”

“因为他在你接单之前，就已经把你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他把你的底细透露给了谁，你不会知道。”

“但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你的悬赏令签的是分成合同，人头拿到七成。”

“万一你死在中海市，这笔钱你一分都拿不到。”

“而你的中介不需要担任何风险，他可以无缝切换下一个杀手，继续赚三成抽成。”

“说白了，你在他眼里不是一个合作伙伴，是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工具，工具用完就扔，死了还能省一笔分成。”

殷浪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可以继续嘴硬，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但你身上的酱油再过几个小时就会开始发臭，老抽里面有氨基酸和糖分，氧化之后会发酵，到时候你整个人闻起来会像一个放坏了的酱缸。”

“明天早上城管来查菜市场的时候闻到你这味，说不定会把你当成厨余垃圾一块清运了。”

江述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

“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秦不逆靠在门框上，枪口始终对着殷浪，拇指压在保险上纹丝不动。

苏剪烛把手机换到左手继续录像，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揉了一下。

长时间举着手机，她的手腕已经开始发酸，但她始终没有放下镜头。

殷浪低着头，看着手腕上那副银色手铐在暖气管上反射出的光斑，沉默了很长时间。

第十二分钟，他抬起头。

“苏家的悬赏只是明面上的。”他说，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真正的雇主另有其人。”

“这个人通过中介层层转包，我接到的单子是从一个代号叫‘拾荒佬’的人手里拿的。”

“他不在东南亚的杀手圈子里，在我接单之后才通过我的中介联系上的他。”

“我以前跟他合作过两次，一次在金边，一次在万象，他不抽成，只负责筛选目标和传递指令。”

“但他有一条铁规矩，必须活捉，如果目标死了，一分钱不给。”

活捉。

秦不逆的枪口微微抬了一下。

在超凡世界的悬赏逻辑里，活捉比杀死难十倍。

杀死只需要一次攻击得手，活捉意味着要近身制服、消除反抗、控制移动，全程不能造成致命伤害，还得避开其他杀手和敌对势力的干扰。

有人愿意花一亿活捉一个悬赏令上标注“战斗力丁等”的守陵人，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人的目的从头到尾就不是杀他，而是要从他身上得到某种只有活人才能提供的东西。

血液、记忆、遗言，或者一把需要守陵人血脉才能激活的钥匙。

“拾荒佬。”江述重复了一遍这个代号，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男的女的？”

“不知道，声音做过处理，见面时戴面具。”

“身高体型？”

“一米七左右，偏瘦，走路时右脚有点跛，不是天生跛，是脚底板被什么东西扎过后没长好，留下的旧伤。”

“年龄六十左右，手指关节粗，有老茧，是干过体力活的。”

“他从不在同一个地点出现两次，每次见面的地点都选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菜市场后门、垃圾中转站、废弃工地。”

“他随身带着一个破编织袋，装的是踩扁的易拉罐和废纸板，打扮得跟拾荒老人一模一样。”

殷浪说这句话时，苏剪烛手里举着手机，镜头没有任何抖动，但她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收紧。

菜市场，拾荒老人，右脚微跛。

今天下午在菜市场巷口，那个放下编织袋盯着她玉佩看了很久的老人，走路时右脚就是微微跛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