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浪选择在凌晨两点动手，是因为他花了整整两天观察这栋楼。

他在东南亚接了七年暗杀单子，从马尼拉的贫民窟到雅加达的富人区，从河内的老城区到金边的赌场后巷，死在他手里的人累计三十七个。

他的手法极其单一：近身溺杀，在浴室里动手，用浸透水的毛巾捂住口鼻，伪造心脏病突发。

单一意味着熟练，熟练意味着安全。

雇主花大价钱请他，买的不是花哨的杀人手法，是百分之百的成功率和零目击者。

两天前他拿到悬赏令的时候，盯着江述的照片看了整整三分钟。

照片上的人太普通了，二十出头，头发乱糟糟，蹲在巷子口端着一只搪瓷缸子咧嘴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战斗力评估栏里赫然标着“丁等”。

丁等在超凡世界的评估体系里，只比普通人高一级，相当于“经过基础训练的民兵”，或者“刚入门还没学会真气外放的古武学徒”。

一亿悬赏一个丁等，殷浪觉得这单活简直是在给他送钱。

但他没有轻敌，他从不轻敌。

三十七条人命教会他的第一条原则就是：任何低估对手的行为，最终都会变成对手手里的刀。

所以他花了两天时间蹲守在下塘尾城中村，用望远镜从对面楼顶观察这栋筒子楼。

他观察到江述每天早上七点左右出门买早餐，偶尔带着一个年轻女人去菜市场，下午在天台上发呆，晚上屋里亮着灯，偶尔传出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另一个年轻女人，短发，走路时肩背笔直，右手始终垂在腰侧，住在隔壁房间。

从她走路时脚尖先落地的步态，和观察周围环境时下巴微收的习惯来看，受过专业训练，大概率是警察。

但她的古武等级不高，殷浪判断最多武师境初期，和他差着一个档次。

至于江述本人，殷浪观察了他四十八小时，没有在他身上感知到任何真气波动。

要么是个普通人，要么是个隐藏极深的高手。

殷浪倾向于前者。

凌晨一点五十分，下塘尾城中村的最后一盏麻将馆灯熄灭。

巷子里的流浪狗已经回窝，阿黄带着它的巡逻队，蜷缩在菜市场后门的纸皮箱里打盹。

整片城中村陷入一天中最深的寂静。

殷浪从对面楼顶无声滑下，身体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贴着墙壁下降到地面。

他穿过主巷，绕到筒子楼后侧，沿着排水管攀上二楼走廊的外沿栏杆。

他的脚步落在水泥栏杆上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七年暗杀练出的脚底肌肉控制力，让他的每一步都像猫的肉垫踩在棉花上。

江述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窗户朝向走廊外侧，窗外是一排生了锈的防盗网。

防盗网的锁扣在下午被他用望远镜确认过，锁芯锈死，根本没有锁上，只是虚掩着挂在窗框上。

他用一把薄如蝉翼的塑料片从窗缝伸进去轻轻一挑，窗栓无声地滑开了。

翻窗进屋内，落地，膝盖微弯缓冲，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安静得像一滴水融入池塘。

然后他踩到了一根鱼线。

鱼线是透明的尼龙钓鱼线，直径不到零点三毫米，被拉在离地面三寸的高度，从床脚系到门框下方的铁钉上，刚好横在从窗户到床边的必经之路上。

鱼线的另一端系着一个红色塑料水桶的把手，水桶被搁在门框上方的木楔子上，桶身倾斜四十五度，桶口朝向窗户方向。

殷浪的右脚脚尖踢到鱼线的瞬间，鱼线绷紧，水桶把手从木楔子上滑脱，整桶液体兜头浇了下来。

殷浪的反应极快。

他向后撤步，左手已经摸到腰间的短刀刀柄，右手条件反射地护住面部。

但液体浇下来的面积太大，桶口直径超过四十厘米，从离地两米的高度倾泻而下，覆盖范围足以将他从头淋到脚。

液体是温的，粘稠的，带着一股浓郁的咸香和焦糖发酵的气味。

是老抽酱油。

整整大半桶老抽，足有两升多，是江述白天从菜市场调料铺子买回来的。

老周的煎饼摊需要酱油，江述帮老周跑腿多买了半桶，顺带留了一些在屋里。

老抽不同于生抽，它加了焦糖色，粘度是生抽的三倍，在空气中氧化后颜色会从深褐变成近乎漆黑，染在布料上很难洗掉。

殷浪的夜行衣全毁了。

黑色棉布被酱油浸透，紧贴在皮肤上，每动一下，都发出湿布料摩擦湿布料的黏腻声响。

他的头发、眉毛、眼睫毛上全挂着酱油滴，脸上被染成了酱色，原本在黑暗中几乎不可见的身影，此刻在走廊声控灯透过窗帘缝隙的微光下，泛着可疑的湿润光泽。

更致命的是气味，老抽的咸香味在封闭的房间里迅速扩散，浓烈到足以盖过他精心喷洒的无香型伪装喷雾。

现在他整个人闻起来像一个行走的酿酱油缸，任何接受过基础嗅觉训练的人，都能在十米外闻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