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剪烛站在下塘尾菜市场的入口处，深吸一口气，然后被空气中混杂的猪下水腥味、活鱼摊的水锈味和堆了半宿还未清运的烂菜叶味呛得连咳了好几声。

她在今天早上之前从未进过菜市场。

她认知中的“买菜”是手机上的生鲜配送App，是超市里用保鲜膜包好的有机蔬菜，是私人管家每周五准时送到冰箱里的食材箱。

今天早上江述把她从床上叫起来，递给她一条从瘸子李隔壁摊位买的黑色运动裤和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说从今天开始她得学着自己买菜做饭。

“你现在不是苏总了，你是个被悬赏一亿的逃犯，全中海市所有杀手都想要你的人头。你得学会怎么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而普通人活下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学会在菜市场里不被人坑。”

她此刻脚上穿着一双江述从床底下翻出来的旧拖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踩在菜市场满是污水的水泥地面上，能感觉到每一道坑洼的深度。

摊贩们把烂菜叶子随手丢在过道里，被来往的顾客踩成糊状，再混上卖鱼摊泼出来的水，形成一种颜色难以形容的泥浆。

苏剪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旧拖鞋的边缘沾上的不明液体，深吸一口气，然后强迫自己不去想它。

江述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环保袋，正在给她讲解菜市场的基本布局。

入口左排是猪肉摊，右排是蔬菜摊，最里面是卖活鱼的，卖豆腐的在东南角，调料干货铺子挨着东北角的粮油店。

他的语速不快，每走到一个摊位前都会停下来，告诉她这个摊主是哪里人、在这里摆了多久的摊、脾气怎么样、秤准不准。

老周他认识，老周的煎饼摊子早上卖早餐，白天兼卖一些时令蔬菜，价格公道，但菜都是前一天批发市场收摊前捡的尾货，样子不好看但能吃。

卖鱼的老陈是个实在人，从来不往鱼肚子里塞冰块增重，但嘴特别碎，见谁都要聊几句。

猪肉摊的刘胖子是这片菜市场里口碑最两极分化的摊主，肉好，但人精，看人下菜碟，遇到脸生的年轻人能把五花肉卖出排骨的价。

江述让她今天的目标就是去刘胖子那里买一斤五花肉，不准超过十五块钱。

这块五花肉是中午做回锅肉的，买贵了两个人就少放肉多放蒜苗。

苏剪烛站在猪肉摊前，看着案板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各类肉品，第一次发现“买肉”这件事的复杂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有五花肉、前腿肉、后腿肉、梅花肉、里脊肉、大排、小排、肋排、脊骨、筒骨，她以前只知道“猪肉”是一个统一的概念，最多能分清楚红烧肉用五花肉、糖醋里脊用里脊肉，其余的在她认知里都是同一个品类。

而现在她需要在没有标签和说明书的情况下，仅凭肉眼分辨出哪个是前腿哪个是后腿。

刘胖子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壮汉，围裙上沾满了碎骨屑和猪油，正用一把骨刀哐哐地剁着排骨，看到有顾客来，习惯性堆出一脸殷勤的笑：“美女，看看要什么？”

“五花肉刚到的，肥瘦匀称，做红烧肉绝了，炒回锅肉也香得很！要不要来点？”

苏剪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经常买菜的人，指了指案板上一块看起来还算顺眼的五花肉：“这个多少钱一斤？”

“十八。”刘胖子已经麻利地抓起那块肉往秤上放了。

苏剪烛隐约觉得十八块一斤好像比江述说的预算高了一些，但她不想在摊贩面前表现出自己完全不懂，于是点了点头说：“那给我称三斤。”

刘胖子脸上笑出了一朵花，手起刀落切下一大块，往秤盘上一扔，电子秤的显示屏跳了几下，最后定格在“3.02斤，54.36元”。

“三斤多一丁点，算你五十四！”

她把一张一百块的钞票递过去，刘胖子麻利地找零四十六，把肉装进塑料袋递给她。

苏剪烛接过袋子，觉得自己完成了一桩还算顺利的交易。

然后她转头看到江述站在身后两米外，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监考老师抓到了一个在试卷上默写流行歌曲歌词的考生。

“苏大小姐，你知道五花肉今天的市价是多少吗？”

“他说十八一斤。”

“市价十二块五。”

江述拎过她手里的塑料袋，揭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把袋子翻过来让她自己看袋子底部。

里面汪着一小摊淡红色的血水，是注水肉最典型的标志。

真正的鲜肉不会在短短几十秒内渗出这么多水分，只有屠宰前被灌了大量水的猪肉，才会在切割后持续渗水。

他又把肉从袋子里拿出来，对着菜市场顶棚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让她看肉的切面。

肥肉部分泛着不正常的淡粉色，瘦肉部分的纹理模糊不清，用手指按了一下肉面，一个浅浅的凹坑留在上面久久没有弹起来。

三个指标全中。

“你花了54块钱买了三斤注水肉，按今天的市价，这块肉最多值三十七块五。”

“刘胖子多收了你十六块五，还送了你二两免费的自来水。”

江述拎着那块肉，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像是在训徒弟练功偷懒时的语气，开始了他长达五分钟的授课。

“第一，买肉之前先看案板上的肉色，新鲜猪肉的瘦肉是鲜红色，肥肉是纯白色。”

“注水肉的瘦肉会泛白，像被水泡过的纸，肥肉会发粉，像被掺了水的草莓奶昔。”

“第二，用手指按一下肉面，新鲜肉按下去会立刻弹回来，注水肉按下去的凹痕会停留很久，因为肌肉纤维之间的空隙被水填满了，失去弹性。”

“第三，看案板上的血水，正常的猪肉摊案板上会有少量血水，那是屠宰时残留的正常现象。”

“但如果案板上的血水量明显多于正常范围，或者你拿起一块肉之后袋子底部迅速积出一小摊液体，那就是注水肉。”

“第四，最重要的一点，掂重量，注水肉比同等体积的正常肉要重，因为水分占了分量。”

“你刚才这块肉看着不大，上秤三斤多，这就是问题。”

“刘胖子刚才切肉之前故意把肉在水里泡了一下，那盆水就放在案板下面，你从这个角度看会发现肉下秤之前案板上多了水渍。”

“第五，三斤肉，他秤上显示三斤零二钱，电子秤跳得特别快。”

“那不是正常的重量波动，是他按了一个预设的加量键，每称一次自动多算二两到三两。”

“你如果质疑秤不准，他会说刚校准过让你去公平秤复秤，但公平秤在菜市场另一头，你不会为了三两肉走那么远，他赌的就是你嫌麻烦。”

江述拎着那块注水肉转身走到猪肉摊前，把肉放在案板上，对刘胖子露出一个灿烂的歪嘴笑容。

“老刘，这是我朋友，第一次来你这儿买肉，你再给她称一遍，按今天的市价，把多收的钱退给她。”

刘胖子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热情。

“哎呀，江哥你怎么不早说这是你朋友！误会误会，刚才是忙糊涂了，秤按错了，来来来我重新称。”

他动作飞快地把肉重新过秤，按了几个键，报了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