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不换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和他在城中村天台上说“鄙人金不换”时一模一样，和气、殷勤、人畜无害，像一个在菜市场里卖了几十年豆腐的老掌柜。

但江述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胖子站在天台边缘的矮墙旁边，离他不到三步远，而他完全没有感知到对方是怎么出现的。

不是从铁门走上来的，铁门的合页锈死了，推开时会有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不是从隔壁楼顶跳过来的，隔壁楼顶离这里至少有四米，中间横着几根晾衣绳，一个体重目测超过两百斤的胖子跳过四米宽的楼间距落在天台上，不可能不发出一丝声响。

金不换就那样站在天台中央，站在那台锈得只剩骨架的窗式空调旁边，像是从杂物堆的阴影里直接浮出来的。

这个人不简单。

江述接过那张黑卡，用两根手指夹着，翻了个面。

卡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烫金的手机号码和一枚貔貅徽记。

卡的材质很特殊，不是普通的PVC塑料，触感偏重，边缘的切割角度比普通银行卡更锐利，在月光下泛着哑光的暗纹。

他把卡揣进裤兜，和金不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后背靠着天台矮墙，翘起二郎腿，歪头看着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胖子。

“你说的一亿，是欢乐豆还是天地银行？”

“RMB。”

金不换从旧空调外机上端起那只一次性纸碗，用竹签扎了一颗鱼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补充道。

“苏家今天凌晨四点通过隐元会的悬赏渠道发布了追杀令，你的名字、照片、最后出现的位置、以及你身边可能出现的关联人物，包括那位还躺在你床上的苏大小姐，全部被列在悬赏公告的附件里。”

“悬赏金额一亿，不分死活，活捉翻倍。”

他咽下鱼丸，从唐装内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江述。

屏幕上是一张隐元会内部悬赏系统的截图，界面简洁得近乎简陋，白底黑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江述的证件照被放在左上角，那是三年前他在城中村办居住证时拍的，头发比现在短，脸比现在瘦，眼神里带着一种刚从秦广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还没完全适应独自生活的疏离感。

照片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详细列了他的姓名、年龄、身高、体重、活动范围和预估战力，最后一行用红字标注着四个字：悬赏有效，全球通缉。

“截止到今天早上九点。”金不换又扎了一颗鱼丸，“已经有十七拨人进了中海市。”

“其中三拨是职业杀手，东南亚来的，走的水路，在湛江上岸之后租车北上，今天凌晨四点半过的中海市界收费站。”

“两拨是古武散修，一拨从西南过来，另一拨从东北下来，都是独行侠，不接团队单，只接私人悬赏。还有一拨……”

他顿了顿，把竹签放在纸碗边上，抬头看着江述。

“我的人也查不到底细，他们从北方入境，三人同行，有纪律，有战术配合，身上没有任何超凡波动，但过边检时用的证件全是假的，假到连隐元会的数据库都查不出原版是什么。”

“我的人跟了他们三个小时，在中山路跟丢了。”

“最后看见他们的人是个开黑车的司机，司机说三个人里有一个坐在后排一句话没说，膝盖上横着一个长条形的铝合金箱子。”

“司机问他们箱子里装的什么，坐副驾的那个回头看了他一眼，司机的原话是：‘那人看我的眼神，像是已经在算我的丧葬费。’”

江述把黑卡从裤兜里掏出来，用指尖在卡面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

“所以你是来趁火打劫的？”

“趁火打劫是穷人做的事。”

金不换的笑容依然和气，但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两条缝的小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极亮的光，那光不是贪婪，不是狡诈，是一种只有在赌桌上把所有筹码推到桌面中央时才会出现的，老派赌徒的自信。

“我是来投资的，趁火打劫的人只在乎能从火场里抢出多少东西，投资的人在乎的是火灭了之后这栋楼能盖多高。”

“江先生，你现在就是一栋刚着了火的楼。”

“苏家点了火，执剑人添了柴，十七拨杀手正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往火里泼汽油，所有人都以为你会被烧成灰。”

“但我不这么看，你昨晚从苏家别墅活着走了出来，拆了三枚C4，取了三根假死针，扛着一个昏迷的女人从三个执剑人的包围圈里跑了。”

“能做到这些的人，不该死在几个不入流的杀手手里。”

他把手机收回内袋，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一份隐元会的标准投资契约。

契约条款用蝇头小楷写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张纸，但核心内容只有一段话：甲方（金不换）向乙方（江述）提供启动资金五百万元整，以及为期三个月的隐元会情报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