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不逆的调职申请在当天下午就批了下来。

她打了份报告，说城东别墅爆炸案需要她在下塘尾城中村执行一项“长期蹲点任务”，申请临时调动至辖区派出所，食宿自理。

报告递上去不到两个小时，批复就下来了。

她的直属上级老马在批复栏里只写了三个字：“已阅，准。”

老马干了二十年刑侦，从不问她为什么。

他只在她收拾东西时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摘下老花镜问了一句：“小秦，你上次这么急吼吼地打报告，还是三年前从特警队转过来的时候。这次又盯上什么大案子了？”

秦不逆把配枪的弹匣退出来检查了一遍，重新推入，说：“老马，如果我两周之内没回来报到，帮我喂一下猫。”

老马重新戴上老花镜，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卷宗：“你那只橘猫太能吃了，上次帮你喂了一周，胖了两斤。”

当天傍晚，秦不逆拎着一只旅行袋，站在了下塘尾城中村那栋灰扑扑的筒子楼前。

她向江述的房东老蔡租下了他隔壁那间空置已久的单间，月租三百，押一付一，钥匙是一把生了铜绿的旧钥匙，锁芯里灌满了灰尘，捅了好几次才捅开。

老蔡收钱时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了她半天，一个英姿飒爽的年轻姑娘，带着外地口音，独自来城中村租一间月租三百的破单间，怎么看都不像正经租客。

老蔡想问点什么，但看到秦不逆腰间若隐若现的枪套轮廓，把话又咽了回去。

他在下塘尾当了二十年房东，见过形形色色的租客，总结出一条生存法则：不多问，不多看，不多管闲事。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了霉味、灰尘和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的樟脑丸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格局和江述那间一模一样，十来平方，一张铁架单人床，一个塑料衣柜，一张歪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书桌，窗户用旧报纸糊着，天花板墙角洇着大片大片的暗黄色水渍。

墙皮呈片状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体。

卫生间不到两平方，马桶水箱的浮球阀坏了，水一直在细微地淌，在地面上积出一层薄薄的水膜。

她伸手试了试洗脸池的水龙头，冷水那边拧到底只有筷子粗的一股细流，热水那边干脆不出水。

这栋楼的屋顶太阳能热水器三年前就坏了，老蔡一直没舍得修。

秦不逆把旅行袋放在床上，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三套换洗衣物，一套洗漱用品，一盒九毫米配枪弹匣，一副备用枪套，一支强光手电，一把多功能战术刀，一本翻得起毛边的《刑事侦查学》，以及一个装着白起尘去年送她的那枚银色执剑人徽章的绒布小袋。

她把徽章拿出来，拈在指间看了片刻。

徽章上的“斩”字篆文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她还没有把自己已经摘下这枚徽章的事告诉师傅。

她把徽章重新包好，塞进旅行袋最底层。

然后她脱掉作战靴，盘腿坐在那张硬邦邦的铁架床上，后背靠着发霉的墙壁，闭上眼睛开始整理所有线索。

江述，秦广，苏剪烛，苏怀远，假死针，守陵人血脉，白起尘，执剑人，厉斩。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飞速旋转，像一幅拼图被拆散了扔在桌上，每一片都与其他片有着某种若隐若现的连接。

她需要时间把拼图拼起来，但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白起尘已经派了厉斩来替代她，虽然她自告奋勇接下了这个任务，但她师傅也留了期限。

她必须在厉斩介入之前，找到一个能同时保护江述和苏剪烛的办法。

隔壁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油星子在热锅上噼里啪啦地炸开。

江述已经从酒吧搬回来了，这会儿在做饭。

他知道以后会有警察姐姐盯着自己，那晚的三个人应该不会再来找他了，索性就搬回来住。

抽油烟机坏了，炒菜的油烟顺着门缝飘进走廊，再从她房间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

是青椒肉丝，豆瓣酱放多了，辣味呛得她鼻子发痒。

她听到他的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来回走动，听到锅铲刮锅底的声音，听到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盐又放多了”，然后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响动，大概是在找糖。

秦不逆睁开眼。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白天在审讯室里江述交代过，苏剪烛还在昏迷中，被安置在网吧二楼。

但他现在在隔壁做饭，刚才在走廊里经过他门口时，门半敞着，她瞥见屋里床上躺着一个人。

苏剪烛已经被他接回出租屋了。

她在铁架床上继续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等到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城中村的夜市声渐渐沉寂下来。

隔壁江述的房间一直很安静，偶尔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和水杯搁在桌上的轻响。

苏剪烛应该还在睡。

秦不逆把明天要做的几件事在脑子里排好顺序，联系技术科催毒理报告，调苏怀仁的完整档案，想办法在不惊动白起尘的情况下，查清楚当年那次任务的详情。

就在她把时间线捋到第三条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三声，不轻不重，指关节叩在木门上的声响短促而清晰。

她站起来，右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枪套搭扣上，走到门后侧身站着，问了一声谁。

门外传来江述的声音：“我，邻居，送温暖的。”

秦不逆打开门。

江述站在门口，右手端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泡面，左手拎着一袋挂面和一盒鸡蛋。

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色旧T恤，右肩的纱布隐约从领口边缘露出来，头发有点乱，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欠揍的歪嘴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