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斤八两，二十一块六，刚才收了她五十四，退她三十二块四，这块肉就算我送江哥朋友的见面礼，不收钱！”

江述没有拒绝白送的肉，但他让刘胖子换了块没注水的。

他把换好的五花肉放进环保袋，对苏剪烛说：“他白送肉不是因为他心虚，是因为你刚才在他这里花了三斤注水肉的钱，他赚的差价已经够买这块肉了。”

“你如果觉得他在做好事，下次买菜他还能从你身上多赚二十。”

然后带着她走向蔬菜摊，开始了第二项教学，砍价。

蔬菜摊的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短发女人，姓吴，在这片菜市场摆了十二年摊，认识江述。

她看到江述带着一个年轻姑娘过来，脸上立刻露出一种看到自家侄子带对象回家的表情：“哟，江述，这是你女朋友？长得真俊！”

江述没有接茬，只是蹲下来翻了翻摊子上的菜，说：“吴姨，蒜苗多少钱一斤？”

“四块五。”

“三块。”

摊主瞪大了眼睛：“三块？批发价都三块二，你让我喝西北风啊？”

“你昨天去批发市场进的是尾货，蒜苗叶子都蔫了，放在最上面这层是为了今天先卖完，再过两天这批蒜苗就发黄了，到时候你只能按两块钱一斤处理。”

“今天三块卖给我，你赚个早市清仓的便利，过两天两块钱都卖不动的时候，你倒贴运费还得找地方扔。”

“吴姨，咱也老交情了。”

他边说边指给她看蒜苗叶尖上的枯黄和茎部略微发软的表皮，低声告诉她这些细节就是砍价的筹码，不是靠磨嘴皮子，而是靠观察。

摊主愣了一下，然后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江述的额头：“你这张嘴，活该你当算命先生，行行行，三块，拿走。”

苏剪烛站在旁边全程观摩，眼睛里的认真和她当年在宾大沃顿商学院课堂上分析五百强企业的并购案例时如出一辙。

接下来又陆续教了几样。

在鸡蛋摊，他让她把鸡蛋放在手心里轻轻摇晃，新鲜鸡蛋摇起来没有晃动感，因为蛋黄和蛋清充满整个蛋壳。

不新鲜的鸡蛋摇起来会感觉到内部有液体在晃荡，那是蛋清蒸发后留下的空隙。

在调料干货铺，他教她辨认八角是否被提炼过，用指甲掐一下八角的尖端，油分足的才是未提炼的。

提炼过的八角颜色更深但气味更淡，因为大部分香味物质已经被萃取过了。

在豆腐摊，他教她闻一下豆腐表面是否有酸味，酸了就说明已经在变质边缘。

苏剪烛学得极其认真。

每一样都蹲下来自己亲手翻看、亲手掂量、亲手闻一闻。

她的拖鞋被菜市场的污水浸透了，T恤袖口沾上了猪肉摊的血水，手指缝里嵌进了泥土，后颈的针孔还在隐隐发痒，膝盖因为蹲得太久开始发酸。

但她一次也没有抱怨。

她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把所有摊位轮了一遍，买齐了一整袋食材，每一样都亲手挑选、亲手砍价。

最后结账时她站在菜市场中央掰着手指算了一遍，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总花费比预算少了七块多。

江述在旁边看着，歪着嘴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接过那袋沉甸甸的食材自己拎着。

走出菜市场，巷口烤肉摊的青烟正顺着晨风飘过来。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黑瘦男人，正用铁钎子翻着炭火上的羊肉串，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混合着木炭的烟火味，在整条巷子里弥漫开来。

苏剪烛停下脚步看着烤肉摊，看了好一会儿。

她记得小时候苏家老宅的后厨有一个专门做烤肉的王师傅，用的都是澳洲进口的和牛，腌制要提前三天，炭火温度用红外测温枪控制。

而现在这个黑瘦男人用的就是最普通的羊肉，肥瘦相间，串在竹签上，炭火烧得忽明忽暗，油烟呛得人眼睛发酸。

她咽了一下口水，然后转头看着江述。

“我想吃那个。”

江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烤肉摊一眼。

“你胃里还有昨天晚上的葡萄糖和生理盐水，现在吃这么油腻的东西，小心肠胃受不了。”

“就一串。”

江述掏出零钱递给烤肉摊老板，老板麻利地从炭火上拿了两串刚烤好的羊肉串，撒上一把孜然，递给苏剪烛。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羊肉很烫，孜然很辣，肥肉在嘴里化开，满嘴都是油和香料混合的浓烈味道。

她嚼了两下，然后眼眶突然红了。

不是哭，是被辣的。

苏剪烛吃辣的能力约等于零，江述之前并不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只看到这个在商界翻云覆雨的女人，蹲在城中村巷子口的马路牙子上，手里攥着一串吃到一半的羊肉串，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嘴唇辣得通红，鼻尖也辣得通红，仰着头拼命吸气，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她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然后又低头咬了一大口，边嚼边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江述没笑她。

他也在马路牙子上蹲下来，把自己那串羊肉串也递给她，然后把矿泉水瓶拧开放在她手边。

她接过第二串继续吃，辣得眼泪越流越多，吃得越来越快，好像这串烤肉不只是食物，而是某种她活到现在第一次真正为自己做选择的东西。

远处，主巷与菜市场的交汇口，一个拾荒老人放下了手里的编织袋。

编织袋里装着踩扁的易拉罐和废纸板，鼓鼓囊囊地堆了半人高，用一根麻绳捆在老人佝偻的背上。

老人站在巷口的阴影里，身体被多年的负重压弯了，头发灰白而稀疏，脸上满是风吹日晒刻下的沟壑。

他的眼睛浑浊，像两颗被磨砂玻璃包裹的旧灯泡，但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正越过菜市场熙熙攘攘的人流，越过烤肉摊升起的青烟，越过江述歪着嘴的笑脸。

落在苏剪烛脖子上那根细细的红绳末端，那块温润的玉佩上。

那目光里有一种极深的、被岁月掩埋了很久的东西，像是老收藏家在一堆破铜烂铁里，忽然看到了一件失落多年的真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