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妻子。”

“孩子？”

“女儿。”

“叫什么？”

他闭眼。

很久。

“想不起来。”

为了成为无面侯。

他把自己真实人生磨掉。最终只剩一个任务。

改史。

马天问说：

“你说历史由相信决定。”

“可你连自己是谁。”

“都不相信了。”

无面侯没有反驳。

地下室最深处。

摆着一卷与其他完全不同的竹简。封面：

原史。

马天问打开。

里面根本没有胥国。只有第一任无面侯真实记录。

祁朝被灭。

祁城盟覆灭后的死者记录。

幸存者南逃。

云梦泽收容旧人。

最终。这些幸存者没有建立新国。

他们选择分散。

进入普通村落。

改变名字。

一点点融入真正的人群。旧人后代与普通人通婚。

几代以后。

再也分不清谁来自地日。

换句话说。最初的故事。

其实已经有结局。

旧人没有建立胥国。他们成为了普通中国人。

也许今天。

无数人的祖先中。

就有他们。

这是比“一个伟大千年王朝”更平凡的结局。

但也更真实。

第一任无面侯无法接受。他觉得祁人不应该这样消失。于是开始编写胥国。

给他们王。

给他们战争。

给他们疆域。

给他们辉煌。

可真正幸存下来的人。根本没有想要这些。他们只想：

活下去。

成家。

有孩子。

过日子。

马天问合上竹简。

“你们一直说替祁人讨回历史。”

“可真正活下来的人。”

“已经自己选了。”

无面侯看着原史。

脸色苍白。

“那祁……”

“祁存在过。”

教授说。

“这就够。”

“没有千年？”

“没有。”

“没有大一统？”

“没有。”

“没有胥国？”

“没有。”

无面侯低声：

“太普通了。”

马天问笑了一下。

“绝大多数历史。”

“本来就普通。”

“普通人。”

“普通活着。”

“普通死。”

“你非得给他们加个王朝。”

“才觉得值得记？”

这一句话。

彻底击中了他。

＊　＊　＊

陈野的意见非常简单。

“砸了。”

林照也第一次倾向暴力解决。

“这东西已经在改所有人对现实的共同解释。”

顾衡逐渐恢复。

也说：

“毁。”

只有马天问反对。

我问：

“为什么？”

“你忘了昆仑？”

教授说。

“每次我们觉得危险。”

“就想彻底毁掉。”

“然后呢？”

“后人什么都不知道。”

“又来一遍。”

林照说：

“那留着让它继续让天下人相信胥国？”

“当然不是。”

“关。”

“怎么关？”

马天问看向无面侯。

“问他。”

眼前这一任无面侯。

沉默很久。

最后说：

“需要一组彼此独立的史锚。十三史台，一台一锚。”

“什么？”

“十三史台启动的基础。”

“不是十三根柱。”

“是由不同人立誓持守、彼此牵制的史辞。”

“只要所有持史人都咬定同一套说法。”

“阴史便会借香火、梦兆与人心，一点点侵入阳史。”

我明白。

“现在所有史辞都写胥国。”

“对。”

“改回来呢？”

“不行。”

“为什么？”

“如果改成你们认为的‘真实史’。”

“本质还是一样。”

无面侯看马天问。

“只是换一个版本强迫天下相信。”

教授点头。

“对。”

我们都看他。

“那怎么办？”

马天问说：

“让它们彼此不一样。”

陈野：“？”

“历史本来就不应该只有一个声音。”

教授解释。

“同一场战争。”

“胜者记一种。”

“败者记一种。”

“百姓记一种。”

“后人又有一种。”

“真正严谨的历史。”

“不是所有资料完全一致。”

“而是不同证据彼此校正。”

“十三史台的问题。”

“不是它会记录。”

“是它要求所有记录统一。”

所以，解除的方法不是再写一套“正确历史”。

马天问要我们做的，是让诸史同时面对那些不能被合并成一个声音的记录。

有官方留下的。

有敌对者留下的。

有幸存者口述。

有家族记忆。

有器物和地层能够校正的部分。

也有我们亲眼见过、却无法证明全部真假的东西。

甚至无面侯自己的胥史也必须留下。

陈野皱眉：“明知道可能是假的，也留？”

“留。”

马天问说。

“假的也是证据。它至少证明有人为什么想让天下相信它。”

这些记录不需要互相赞同。

它们只需要彼此独立。

只要还有第二种说法，十三史台就无法再把某一个版本压成唯一的过去。

林照问：“那真的历史呢？”

马天问看着那些石柱。

“留在能经得住别人重新检查的东西里。”

“剩下的，让后来的人自己判断。”

“那真的历史呢？”

马天问说：

“留在证据里。”

“以后谁研究。”

“谁自己判断。”

没人把这称作“真正的答案”。

马天问只说了一句：“把证据留下，别替后来的人把结论写死。”

我们能做的，是让不同人的记录都活着——包括互相矛盾的部分。

至于哪一种更接近真相，至少不该由十三史台替所有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