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没有结束。

外面却先出事。

远处。

城市灯光。

不。

这里本来没有城市。

可湖床东边。

我们所有人同时看见了城墙。

最初只是轮廓。

随后越来越清楚。

宫门。

角楼。

民居。

灯火。

一座古城。

正像旧画一样叠在江汉平原上。

可我伸手去摸最近的一段城墙，手掌穿过去，碰到的仍是湿冷芦苇。

脚下也仍是泥，不是石板。

所谓“胥都”，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建筑，而是一层所有人都被迫看见、并逐渐愿意相信的“史影”。

十三史台进入最后阶段。它要做的不是造出一座城，而是让天下人从此都只能用这座城解释眼前的土地。

“来不及了。”

“什么？”

“胥史已经超过临界。”

“现在即便我想停。”

“也不完全由我。”

城中响起号角。

大量百姓的史影出现。

看起来真实。

有表情。

有声音。

却没有重量。

一名士兵走出城门。

看见我们。

立刻跪下。

“恭迎史侯。”

他拜无面侯。

又看向我。

“昭王。”

我僵住。

林照猛地看我。

胥国史。

把我写成了王。

无面侯自己都明显意外。

“不是我写的。”

“那谁？”

没人回答。

士兵继续：

“昭王离国二十七年。”

“今终于归。”

记忆开始涌入。

我看见一座陌生宫殿。

少年时期。骑马。

战争。

一个女人。

她站在城楼。

长得像林照。

我猛地闭眼。

假的。

可那段记忆完整得可怕。我知道“自己”父亲是谁。

母亲是谁。

少年老师。

第一次领兵。

甚至知道宫殿第三根柱子有一道裂缝。一个不存在的人生。

几十年。

被瞬间塞进脑子。

“陈昭！”

有人扇我一巴掌。

林照。

熟悉的感觉。

好像沉龙湖里我扇醒她那次反过来了。

“你是谁？”她问。

我愣了一秒。

“陈昭。”

“你爸叫什么？”

“陈建国。”

“玄京鞋底？”

“缺一块。”

她松手。

“还行。”

陈野在旁边说：

“为什么每次确认身份都靠一些很丢人的细节？”

没人理。

更糟的是顾衡。

他突然跪下。

“臣顾衡。”

顾川一把拉他。

“你干什么！”

顾衡抬头。

眼神完全陌生。

“兄长？”

顾川松口气。

至少还认。

可顾衡下一句：

“你不是三年前战死了吗？”

顾川脸色发白。

胥国史正在覆盖他。马天问大喊：

“全部写！”

“写什么？”

“真实经历！”

我们用油性笔。

在衣服。

手。

背包。

一切地方。

写。

陈昭——父亲陈建国，玄京。林照——林家司灯，母亲绿渊。马天问——历史教授，父亲马长山。陈野——自己取名，不吃香菜。顾衡——找哥哥顾川十七年。顾川——失踪十七年，现实也只过了十七年。

最简单。

最不能被宏大历史替代的个人事实。马天问说：

“别跟它争王朝。”

“争不过。”

“守住自己。”

这是我们一路学到最后。

最有用的办法。

不是证明哪个朝代真。先证明：

我是谁。

＊　＊　＊

无面侯带我们进入十三史台内部。

祭台下面。

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室。

没有机关。

没有尸体。

全是书。

竹简。

帛书。

纸。

木牍。

甚至近现代笔记。

两千多年来。

无面侯所有版本的胥国史。

第一版。

只有几十页。

第二版。

加入国王世系。

第三版。

增加战争。

第四。

制度。

第五。

民俗。

后来越来越完整。

到最近一版。

足足上千册。

像一个真正存在近两千年的国家。

陈野翻了一本。

“他一个人写这么多？”

无面侯回答：

“不是我。”

“那谁？”

“后来的人。”

原来。

过去两千年。

不止一个无面侯。

最初那个人。

早在汉代就死了。

他发现地日不仅能拘魂，还能让一缕执念借后人之身继续说话。于是把自己的一缕执念、名字和改史誓愿留在十三史台。

后世。

每当有人接触史台。其中最执着于“修改过去”的那个人。

就会继承无面侯。

继续写胥史。

无面侯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职位。

一种执念。

我们面前这个。

已经换过很多任。

“你原来是谁？”

马天问问。

他沉默。

“民国年间。”

“汉口一所私立中学教员。”

“姓周。”

“名字忘了。”

“家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