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洛阳的时候，顾衡离开队伍已经四十七个小时。最后一次有效联系，就是昨夜那通来自伊阙的电话。

洛阳本来就是一座很容易让人产生“地下还有另一座城”的地方。

周、汉、魏晋、隋唐的城址彼此叠压，旧宫阙、古墓、里坊和河道在现代城市下面一层压一层。马天问说，考古最常见的不是“发现一座古城”，而是发现你脚下原来同时站着好几代人的城。

所以顾衡最后那通电话里出现车马声和“开城”二字时，我起初以为只是某处影视基地或庙会。

直到我们在伊阙附近看见那条路。

现代公路尽头多了一段夯土古道。古道两旁立着石阙，阙上刻十二颗白星。再往前，山雾里慢慢出现城墙。不是残垣，是完整城墙。箭楼有火，城门有甲士，护城河里甚至漂着灯。

最诡异的是，远处高速路的车灯还在山外移动。

一边是现代洛阳。

一边是一座史书里从未出现、却已经亮起万家灯火的古都。

两座城只隔一层雾。

最后一通电话来自伊阙附近。背景里有车马声、叫卖声，还有人喊“开城”。顾衡说，他找到了祁城盟。

也找到了顾川。

可顾川告诉他——

自己已经在那里生活了七十二年。问题是，顾川从现实世界消失，不过十七年。更让我不安的是无史陵那块碑。碑后刻着：

顾衡。

入祁者，不复为人。我们四个人没有直接去伊阙。这是马天问的决定。他说：“先去博物馆。”陈野当时看他的表情，像怀疑教授年纪大了终于疯了。

“人都丢了，先逛博物馆？”

马天问坐在副驾驶，头也不回。

“你现在冲进山里，知道找哪座墓？”

“不知道。”

“知道祁朝用什么文字？”

“不知道。”

“知道祁星砖出土的位置？”

“不知道。”

“那你去干什么？”

陈野沉默。

马天问推了一下眼镜。

“送第五个人头？”

林照在后排笑了一声。

陈野转头看我。

“你们以前也是这么被教授骂的？”

“习惯就好。”

真正帮助我们找到入口的，并不是什么秘密档案。而是一张十七年前的考古发掘记录。那座汉墓编号为M117。

规模很小。墓主身份不明。

十七年前的一次道路施工抢救性发掘中，报告只有一句：

“墓室东壁发现后期扰动，清理出非本墓体系祁星纹砖一件，年代存疑。”

照片很模糊。

但十二颗星清清楚楚。马天问把发掘平面图放大。

一直看到闭馆。

然后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这里。”

我问：“什么？”

“M117没有被盗。”

“但有人从里面经过。”

“经过？”

“你看甬道。”

汉墓正常墓道从南面进入。可东壁有一个小缺口。当年的工作人员认为是后期盗洞。

马天问却摇头。

“盗墓的人进去是为了墓室。”

“这个洞却从墓室向外。”

“是出去的。”

林照立即明白。

“汉墓后来跟别的地下结构连上了。”

“对。”

马天问收起图。

“顾衡十七年前就在这座墓里遇到祁星铜镜。”

“他哥也是从这里消失。”

“入口一直都在。”

第二天凌晨四点。

我们抵达M117原址附近。

汉墓早已回填。

上面长满杂草。

附近公路车声隐约可闻。

很普通。

普通到很难相信，两千年前那个从历史里消失的王朝，就藏在现代城市不到几十公里的地方。我们沿旧发掘坐标找到墓室。用了近三个小时，才从侧坡进入当年的扰动区域。

土层很乱。

但马天问很快找到一块不同颜色的夯土。

挖开以后。

后面出现青砖。

砖面。

十二颗星。

陈野蹲下。

“砸？”

马天问看他。

“你对文物是不是只有砸和不砸？”

“那怎么办？”

“找门。”

砖墙右下角有一块活动砖。抽出来以后，里面是一枚生锈铜环。

拉动。

整面墙后传来机关摩擦声。轰……

一道缝隙打开。

冷风从里面吹出来。

没有尸臭。

没有潮气。

反而带着一股很淡的烟味。

柴火。

还有饭菜。

我和林照同时停住。

地下有人生活。

陈野低声说：

“闻起来还有肉。”

马天问已经戴好头灯。

“进去以后先别吃。”

“为什么？”

“你怎么一天到晚就想着吃？”

“活人不吃饭吗？”

马天问懒得理他。

我们进入墙后。

前方是一条非常古老的石道。

一路向东。

石道两侧。

每隔百步。

便有一块碑。

第一块：

秦。

再往前。

汉。

第三块。

却又变成：

楚。

接下来：

祁。

再走百步。

又是：

汉。

历史顺序完全错乱。

马天问看了很久。

说：

“不是纪年。”

“那是什么？”

“边界。”

他指向脚下。

“我们每走一段。”

“就进入他们定义的另一段历史。”

林照问：

“历史还能当边界？”

“对于祁朝。”

马天问抬头看向黑暗深处。

“恐怕可以。”

＊　＊　＊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石道尽头出现月光。我一开始以为已经穿出山体。

可出去之后。

头顶确实有天空。

只是没有现代世界。

远处是山。

近处是一条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