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岳呢？”

方青忽然发抖。

“赵老师去王庭了。”

“他说。”

“他知道为什么这里要让人遗忘。”

“为什么？”

方青抬头。

“因为地日吃的不是死人。”

“是关系。”

＊　＊　＊

我最初没理解。

“关系？”

方青点头。

“赵老师在里面看见很多记录。”

“他说玄衡人后来发现。”

“地日保存人的时候。”

“从来不是单独保存一个人。”

“什么意思？”

“一个人是谁。”

“取决于别人怎么记得他。”

她说。

“你的父亲记得你小时候。”

“你朋友记得你现在。”

“你自己记得你经历过什么。”

“这些记忆彼此交叉。”

“才组成你。”

我看向林照。

这与蜃的问题完全对应。蜃拥有无数人的记忆。却不知道自己是谁。因为它没有稳定的关系。

没人从小认识它。

没人记得它出生。

没人和它共同生活。

所以它只能模仿。

方青继续：

“赵老师说。”

“地日最早根本不是保存人。”

“是保存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一个文明的人越多。

关系越复杂。

地日记录的东西就越庞大。

父母与孩子。

夫妻。

朋友。

仇人。

君臣。

陌生人。

数千年下来。

它保存的不是一个个独立的人。而是一张巨大的关系网。

“那削籍门？”

林照问。

“切断关系。”

方青说。

“一个人如果被所有人忘记。”

“他的名字、经历、情感全部从关系网里删除。”

“地日就再也找不到他。”

真正的死亡。

不是身体停止。

而是没有任何东西再记得你。我想起那句：无名者，可出地日。

原来如此。

玄衡制造削籍门。

不是为了永生。

反而是为了让人获得真正死亡的能力。我忽然想到：

“为什么需要这个？”

既然绝大多数人死后都不会意识到自己被地日记录。有什么必要专门建一座城。处理“脱籍”？

除非。

某些东西。

死后不想留在地日里。

或者。

有东西被记录以后。

必须删掉。

蜃。

就是最明显的例子。

林照也想到了。

“这里是处理异常记忆的地方。”

她说。

“败魂。”

“危险意识。”

“不能留在地日里的东西。”

冰下王庭。

不是陵墓。

是垃圾场。

或者。

监狱。

那梦里的黑冰。

那些冻结的人。

都是“删除失败”的东西。方青突然问：

“你们几个来的？”

“两个人。”

她盯着我们。

“真的？”

我心里一沉。

林照立即问：

“什么意思？”

方青指向我们背后。

“他呢？”

我们同时回头。

门口。

陈野站在那里。

脸色苍白。

他看起来比以前真实得多。

甚至有呼吸。

“终于找到你们了。”

我没有放松。

“证明你是陈野。”

他想了两秒。

“香菜难吃。”

我看林照。

她点头。

“这个确实像。”

陈野走进来。

方青却不断往后缩。

“不是。”

“什么？”

“你们明明三个人。”

她说。

“为什么说两个？”

我解释：

“他不是正常意义上的人。”

方青摇头。

“不是他。”

她指向走廊。

“还有一个。”

外面空荡荡。

我们都没有看到。

可方青眼中的恐惧越来越强。

“他从进城开始就跟着你们。”

“谁？”

“一个老人。”

“穿黑衣服。”

“头上……”

她抬手。

比出王冠形状。

我的血一下凉了。

昭离？

不可能。

玄京已经毁了。

就在这时。

林照忽然捂住头。

“怎么了？”

她脸色惨白。

“我……”

“我想不起你爸叫什么了。”

我愣住。

陈建国。

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

可更可怕的是。

我自己竟然也迟疑了一秒。

父亲的名字。

那个在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名字。

突然变得陌生。

遗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