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

没有寒风。

反而很暖。

温度至少十几度。

积雪和冰霜在门内一米处完全消失。

石阶向下。

两侧流着温热水。

我们走了十几分钟。前方逐渐出现红光。

不是玄烬灯。

是岩浆。

冰川下面存在地热活动。一条巨大的地下裂谷横贯山腹。裂谷底部流动着暗红色岩浆河。

而古城。

就建在冰与火之间。

冰下王庭比任何一座玄衡城市都更冷，也更庄严。

它建在黑色火山岩和万年冰层之间，城呈正方，四壁没有城门，只有九条向下的甬道。每条甬道尽头都对应一颗星。城中没有炊烟、井、铺面，也没有孩子会出现的任何东西街道；只有审魂殿、削籍楼、封名库和一条笔直得近乎残酷的黑石御道。

御道两旁立着近万根矮碑。碑上最初都刻过名字，后来被一刀刀磨平。冰霜进入那些凿痕，形成白色线条，远远看去像一排排被割掉舌头的人。

王庭中央是一座没有屋顶的大殿。头顶就是半透明冰层，月光透过数十米冰雪落下来，被冰中嵌的云母与白玉折成九束冷光。九束光最终照在殿心一面黑冰镜上。

那镜子不照脸。

只照名字。

谁站过去，镜面先出现的不是人影，而是姓名、生辰、族属和一串与他有关的名字。父母、祖父母、子女、朋友、仇人——一个人并不是一个孤立的肉身，而是被无数人记住、叫过、祭过、恨过之后，才在阳世有了位置。

王庭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线一根根剪断。

上方。

万年冰层。

下方。

地热熔岩。

城市建筑全部由黑色岩石构成。

高塔。

宫殿。

桥梁。

每一栋建筑顶部都有巨大的金属针。

像避雷针。

但全部指向冰川。

“这里不像玄衡城市。”

林照说。

确实。

玄京是王城。

归墟是层叠地下城。

绿渊则更原始。

这里却极度规整。

整座城规整得不像给人居住，倒像一座按礼法、刑律和星位刻出来的巨大阴坛。

街道完全笔直。

建筑间距一致。

甚至连房屋高度都严格分级。

没有商铺。

没有民居。

没有任何生活痕迹。

“不是城。”

我说。

“是刑场。”

我们进入第一座建筑。

内部摆满石台。

每一张台上。

都有一个人形凹槽。墙壁排列大量陶罐。罐身没有姓名，只阴刻序号、生辰干支和一个“削”字。

林照打开一个。

里面没有骨灰。

是一块半透明的白色魂珀。魂珀深处有模糊人影，像有人隔着千年冰层贴在里面。

我用头灯照。

一张脸闪了一下。

然后消失。

第二座。

同样。

第三座。

还是。

这里封存的不是尸骨。而是被剥去姓名、籍贯与香火后的魂念。更准确地说，是被判作“无主”的残魂。

我突然明白。

“绿渊收魂。”

“这里削名。”

林照说。

“更像审魂。”

“什么意思？”

她指着房间。

“如果只是删除。”

“为什么还要把这些魂珀留着？”

我沉默。

筛选。

什么留下。

什么删除。

谁决定？

街道尽头。

出现一个现代背包。

考察队。

我们循着痕迹。

进入一栋高塔。

第一层。

发现一名向导尸体。

没有外伤。

坐在墙边。

脸上很平静。

手里握着卫星电话。

电话屏幕碎裂。

第二层。

地质工程师马会军。

他死得很奇怪。

额头贴在墙上。

用自己的血写：

我记不起我女儿。

墙下。

贴着一张家庭照片。

照片里。

他站在妻子旁边。

两人中间有一块明显空白。

像本来有人。

却被从照片里抹掉。

第三层。

助手方青还活着。

我们找到她时。

她躲在一口石柜里。

身体严重脱水。

看到我们。

她没有高兴。

第一句话：

“你们认识我吗？”

林照蹲下。

“方青？”

她哭了。

几乎崩溃。

“你们还记得。”

“太好了。”

我们给她喝水。

过了十多分钟。

她才勉强说清楚发生了什么。

队伍下城以后。

最开始一切正常。

直到第一个晚上。

摄影师忘记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

所有人忘记其中一名向导。

第三天。

他们开始忘记家人。

第四天。

有人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

但奇怪的是。

遗忘不是随机。

越靠近城中央。

越容易忘记“和别人有关”的记忆。

朋友。

家人。

爱人。

最后才是自己。

“孙平呢？”

我问。

方青迷茫。

“谁？”

果然。

我拿出拍下来的日志。

“这个人。”

她看了很久。

摇头。

“没见过。”

林照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