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突然黑掉。

最后一段只有十一秒。

摄像机放在地上。

镜头朝向冰川。

所有七名队员站在冰裂隙入口。

孙平站在最后。

八个人。

他们一个接一个走下冰层。

走到孙平时。

他忽然回头。

直接看向摄像机。

或者说。

看向现在的我们。

“你们以后会叫我什么？”

视频结束。

周临川问：

“这是什么？”

没人能解释。

但我想到了绿渊。

蜃。

借面。

身份。

如果地日能记录人。那么冰川下方的东西。可能在做相反的事情。

它不是记住。

而是在删。

一个人还活着。

但所有人逐渐忘记他的存在。直到这个世界不再承认他。林照突然说：

“孙平可能从来没出生过。”

我看她。

“什么意思？”

“如果一个人的存在可以被地日保存。”

“那反过来。”

“也许也能被从所有记忆里删除。”

“名字。”

“照片。”

“档案。”

“别人对他的记忆。”

她看向日志。

“最后只剩他自己记得。”

我想起那颗多出来的星传说。

死人走出去的洞。

“削籍门。”

我说。

“也许不是让死人出去。”

林照看着我。

“是让活人从世界上消失。”

第二天清晨。

我们下裂隙。

周临川本来要一起。

我们拒绝。

他六十二岁。

这个海拔。

单是下降就可能出事。

扎西也没有坚持。

只说一句：

“如果天黑前没回来。”

“我会等到第三天。”

“三天后呢？”

“走。”

很现实。

我喜欢这种回答。

我和林照固定绳索。

下降。

裂隙里的蓝光非常漂亮。

越深。

外面的风声越小。

最终只剩冰层偶尔炸裂的咔嚓声。

十米。

二十米。

五十米。

赵景岳已经不见。

原本卡住他的冰台上只有血迹。

下降到七十多米。

冰壁中开始出现东西。

最初是植物。

完整的树叶冻结在冰里。可这里海拔五千多米。不可能有这种阔叶植物。

继续下降。

出现木头。

陶器。

一具动物骨架。

最后。

是人。

一名古代士兵。

完整地封在冰中。

他的身体没有腐烂。脸甚至保留着临死前的表情。

恐惧。

士兵双手向前伸。

像在推什么东西。

我顺着方向照过去。

冰里还有更多人。

几十。

几百。

全都保持着向上逃的姿势。这些人不是被埋葬。他们死前正在逃离冰川深处。

下降一百二十米。

冰裂隙突然结束。

脚下出现黑色石板。

我们落地。

面前是一扇门。

和前几座完全不一样。

没有鸟首石像。

没有青铜。

只有一面巨大的黑石门。

门顶仍是旧星徽，最外侧嵌着裂星。

裂星中央嵌着一块乳白色玉髓，玉心里像冻着一缕人影。

它正在发出微光。

林照走近。

门上刻着两行玄衡文字。

她读了很久。

“什么意思？”

她说：

“前八门。”

“留魂影。”

“削籍门。”

“弃其名。”

下面一行：无名者，可出地日。

我愣住。

“出地日？”

“是不是意味着……”

林照看我。

“有人想从地日的阴根里脱籍。”

我们一直以为。

地日更像一部埋在九州地脉下的无形阴籍。只要名字被它收进去。真的能摆脱吗？

父亲的记忆。

林照母亲。

蜃。

那些死后仍留下的人。亡者看似还能显形、说话。其实只是被永远拴在阴根与香火之间。

削籍门。

可能是玄衡后来留下的一道“脱籍门”。让一个人彻底从地日保存的关系网里脱籍。

不再被借面。

不再被拘魂。

真正死亡。

或者。

真正自由。

我刚要伸手。

门从内部响起三声。

咚。

咚。

咚。

和梦里一样。

林照看我。

“里面有人。”

我说：

“准确说。”

“里面有东西知道我们在外面。”

门自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