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林照第二次沉入沉龙湖时，湖底的城门已经完全打开。这一次，没有钟声。没有水下那些仰着头看我们的死人。甚至连湖水都安静得不正常。我能听见的只有呼吸器中规律的气泡声。

呼——

呼——

林照游在我右侧。

她每隔十几秒便回头看一次。

不是看我。

而是看岸上。

可随着我们不断下潜，夕阳很快被浑浊湖水吞没，水面上的两个“我们”再也看不见了。

三十米。

石牌坊出现。

四十米。

沉没的古城重新浮现在手电光柱中。可这里与我们离开时不一样。街道上的门全部开着。那些戴着纸脸的居民消失了。木楼窗户里空空荡荡。石街上只有水草缓缓摆动。林照朝我做了个手势。

小心。

我们沿原路来到玄衡石门前。

门是开的。

门后原本那条向上进入空气层的通道，此刻却向外冒着一股细细的红色液体。

像血。

液体入水后并不扩散，而是一缕一缕向上漂。

我伸手想碰。

林照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她摇头。

我们绕过去。

穿过通道。

上浮。

头顶重新出现空气。我摘下面罩，大口喘气。

四周一片漆黑。

没有归墟城的白灯。

没有青铜巨龙。

只有极远处传来滴水声。

啪。

啪。

啪。

“这里不是我们刚才经过的地方。”

林照说。

我打开头灯。

光线向前扫去。

原本应该出现的石拱门不见了。

面前是一面墙。

墙中央并排开着八扇门。

前七扇门顶都有刻号，全部紧闭。

最后一扇敞着，门楣却被磨得发白。

没有数字，也没有名字。

我突然想起沉龙湖最后多出来的那声钟。

明明不在原来的七声里。

后来我一直叫它“无名门”。林照走到门前。

“我们进去以后，门可能会关。”

“后面那两个东西在岸上。”

我说。

“我们现在还有得选？”

她看了我一眼。

“好像没有。”

我们进入无名门。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石阶。

空气越来越温暖。

甚至能够闻见泥土和植物的气味。

这不可能。

我们明明在江西一座水库下面几十米。可越向上走，那种气味越明显。

潮湿。

腐叶。

树木。

还有雨。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石阶尽头出现一片白色光亮。我和林照同时停住。

“外面？”

我说。

“不可能。”

她虽然这样说，却先一步向前。我们穿过一道石缝。

下一秒。

暴雨砸在了脸上。

我站在原地，完全愣住。

头顶不是岩洞。

是天空。

真正的天空。

巨大树冠遮蔽了大部分光线，雨水沿着阔叶植物不断向下滴落。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土。

空气闷热。

远处传来昆虫和鸟鸣。

林照低头看手表。

GPS正在重新定位。

几秒后。

她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怎么了？”

她把表递给我。

屏幕上出现坐标。

云南。

滇西南。

距离江西沉龙湖直线距离超过一千五百公里。我抬头看向刚刚出来的地方。身后只有一面覆盖着苔藓和藤蔓的岩壁。

无名门消失了。

我们站在一片云南原始森林中。

雨林把声音切得很碎。头顶是层层树冠，脚下是腐叶和黑泥，中间全是藤蔓、气根和看不见尽头的雾。我们走出不到一公里，就在一棵大榕树下见到第一处人为痕迹：树根之间夹着三块扁石，石上压着已经发黑的红线、米粒和一只倒扣的小陶碗。

林照没有碰。

她说这种东西不一定属于某个现实民族的固定习俗，更像长期生活在深山里的人共同形成的“禁山法”：进山先告诉山里“谁来了”，离开时再把名字带走。最怕的是只报来、不报走。

更深处又出现几棵被刻过的树。刻痕不是名字，而是一只只耳朵。后来有位研究古文字的学者解释，古人常把“听见”和“被记住”联系在一起；在绿渊，这种象征尤其直接——林子会听。

所以从那以后，我们很少高声叫彼此全名。

林照叫我“陈昭”时，我都会下意识看一眼四周。

这原本是我的名字。

在那片林子里，却像一句把自己交出去的咒。

林照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看着我。

“现在我相信了。”

“相信什么？”

“林氏追迹图，果然不是七座城的地图。”

她抹掉脸上的雨水。

“它们是一张沿阴根长出来的危险图。”

＊　＊　＊

我们最初以为，只要找到公路或者村寨，就能确认位置。后来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这里没有手机信号。卫星地图能够定位，却显示我们位于一片几乎没有道路的山林深处。距离最近的人类聚居点直线大约四十公里。地图上没有任何明显景区或者自然保护站。

只有大片绿色。

山。

峡谷。

以及无数没有名字的支流。

雨一直下。

云南雨林的雨跟北方完全不同。

不是下。

像整片天空压了下来。树叶、藤蔓、岩石、衣服，所有东西都在滴水。地面走两步便陷进淤泥。一些植物叶片比人的身体还大。巨大的榕树从山坡上长出来，气根垂落，像一排排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