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不会这样说话。
下一秒,她猛地把我向左一拉。一道东西擦着我的脸飞过去。黑暗里传来尖锐惨叫。林照打开备用化学光棒。
微弱绿光亮起。
我们面前趴着一只四肢反折的人形怪物。
它有林照的脸。
嘴一直裂到耳根。
林照举起潜水刀扎进它眼睛。
“跑!”
这一次我们没有再松手。
* * *
我不记得最后是怎么逃出来的。关于后半程,我脑中只剩断断续续的画面,像魂被水冲散过一次。
奔跑。
坍塌。
水。
黑暗。
还有林照的手。
我只记得某一刻,我们重新跳进水下通道。
石门正在关闭。
林照被水流卷向后方。我抓住她潜水服上的肩带。气瓶撞在石门上,发出沉闷巨响。我们从最后一道缝隙挤出去。
石门关闭。
湖水重新变得安静。
上浮。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水面越来越近。
当头顶重新出现阳光时,我几乎有一种重生的错觉。
我们浮出沉龙湖。
大口呼吸。
岸边距离大概一百米。林照仰面漂在水上。
我也没力气说话。
过了很久。
她突然问:
“你刚才是不是想松手?”
“没有。”
“我感觉到了。”
“错觉。”
她转过头。
“你松了。”
“就一点。”
“多少?”
“半根手指。”
她笑了一下。
这是我们从地下出来后第一次笑。我说:
“下次不松了。”
她没有接话。
只是重新看向天空。
太阳快落山了。
云层被染成红色。
我们慢慢向岸边游。
游到一半时。
林照突然停住。
“怎么了?”
她看着岸边。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失。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泥滩上站着一个人。
黑色冲锋衣。
长发。
背着登山包。
是林照。
一模一样。
岸上的“林照”正在向我们挥手。她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穿着我的衣服。
拥有我的脸。
岸上的两个人浑身干燥。像从来没有下过水。他们并肩站在夕阳里。
“林照”双手拢在嘴边,对湖中的我们喊:
“你们终于出来了!”
我身边的林照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
岸上的那个“我”忽然笑了。
他抬起右手。
手里握着一样东西。一盏婴儿形状的青铜灯。灯胸口刻着:
昭陈。
而真正让我全身发冷的是——那盏灯我明明留在了陇西家里的金属箱中。从来没有带到江西。岸上的“我”低头点燃铜灯。
暗红色火焰亮起。
水面开始出现影子。
不是两个人。
不是四个人。
夕阳下。
整个沉龙湖水面,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影。
成千上万。
他们站在水下。
仰着头。
看着我们。
然后。
所有人同时睁开了第三只眼睛。我身旁的林照抓住我的手。
很用力。
“别上岸。”
她说。
我望着逐渐变黑的湖面。
“那我们去哪?”
她转头看向水库中央。我们刚刚逃出来的地方。
水面下方。
一盏白色灯火重新亮了起来。
接着第二盏。
第三盏。
一道巨大的城门轮廓,在湖底缓缓显现。
林照沉默几秒。
“回去。”
我以为听错。
“什么?”
“岸上已经不是我们的地方了。”
她看着我。
“至少现在不是。”
远处。
第八声钟响了。
当——
而我们之前听见的钟。
明明只有七声。
我没有明白。
七声以后,为什么还有一声?
它真是多出来的一声,还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把那七声钟理解错了?
当时没有答案。
我只记住了一件事:以后再看见数字,不能先把它们排成一套。
我和林照同时戴回面罩。岸上的两个“我们”停止挥手。他们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湖水下。
归墟城重新点亮。
我们最后看了一眼地面的夕阳。然后一起沉入黑暗。
这一次。
我不是一个人了。
而在我们脚下数百米深的地方。那座真正的玄衡王城已经打开城门。有人站在城门中央。
等着我们。
他穿着一件两千多年前的玄色王袍。腰间悬着一把我无比熟悉的短剑。剑柄上刻着两个字。
昭陈。
他抬起头。
和我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