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笑了。

“别怕。”

“名字在这里没用。”

“它早就知道了。”

我问：“你是谁？”

“守暗层的人。”

“守了多久？”

男人想了一会。

“朱棣刚进南京的时候，我下来的。”

我的头皮一下发麻。六百多年？他看起来最多三十岁。

“你是人？”

男人笑起来。

“以前是。”

他指着那口井。

“后来吃了下面的东西。”

林照举起手电。

“什么东西？”

男人的笑慢慢消失。

“你们真想知道？”

没有人回答。

他自己站起来。

“跟我来。”

“但有一条规矩。”

又是规矩。

我已经开始厌恶这个词。

男人走向井口。

“看到下面以后。”

“无论听见谁叫你们。”

“都不要回答。”

“尤其是彼此。”

他看了我们一眼。

“因为从这里开始。”

“你身边的人。”

“可能就不是刚才跟你一起下来的人了。”

井壁上有石阶。

我们沿石阶向下。

那个明代男人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灯。

却从不会踩空。

下降几十米后，我开始听见水声。

越来越大。

最终，我们来到一个平台。平台之外，是一片海。

地下的海。

我无法判断它有多大。

手电照不到对岸。

黑色水面平静得像玻璃。远处，一座城市从水中升起。

不是废墟。

不是残城。

完整的城墙。

宫殿。

高塔。

甚至有灯光。

成千上万盏白色灯火，在地下海对岸安静燃烧。

我完全说不出话。

玄京足以震撼。

“你们一路都在问，哪一座对应第几。”

“错就错在这里。”

男人抬脚踩了踩岸边黑石。

“城、井、祭场，都是后来的人修在上面的壳。”

“下面才有东西相连。”

林照看向远处。

“你说的是根？”

“你们愿意这么叫也行。”

我指着黑暗里那座亮灯的城。

“那是什么？”

“旧城。”

“玄衡？”

男人没有回答，只说：“名字最会骗人。”

我又问：“昭离是最后一个王吗？”

他第一次笑了。

“这句话，是谁告诉你的？”

远方突然响起钟声。

当——

地下海面泛起涟漪。城市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点亮。

男人脸色变了。

“有人知道你们来了。”

第二声钟响。

当——

黑色水面下出现无数影子。像密密麻麻的人正在水底向我们游来。

男人转身。

“走！”

他第一次露出恐惧。我们沿平台向后跑。

第三声钟响。

水面突然破开。

一只苍白的手抓住平台边缘。

接着是第二只。

第三只。

数百只。

无数穿着古代服饰的人从地下海中爬出来。

他们都有脸。

这反而比无脸人更加恐怖。因为每一张脸都栩栩如生。就像真正活着的人。最前方是一个女孩。

大概十七八岁。

浑身湿透。

她抬起头。

看见我后，露出笑容。

“哥哥。”

我从未见过她。

可她接下来叫出了一个名字。

“昭陈哥哥。”

我全身血液瞬间凉了。

林照也听见了。

她看向我。

女孩继续向前。

“你终于回来了。”

远方城门缓缓开启。一支举着白灯的队伍从城中走出。最前方是一辆青铜车。车上站着一个女人。

她身穿黑色王服。

头戴七星冠。

隔着整片地下海，她却准确地看向了我。

然后跪下。

她身后整支队伍同时跪下。无数声音跨过水面。

整齐得像一个人。

“恭迎少王归国。”

我无法理解。

少王？昭陈？明代守井人却忽然笑了。

很惨。

“原来他们等的不是你。”

他说。

“是你身体里的那个人。”

我低头。

自己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了起来。五根手指做出了一个我从未学过的古老礼节。

我想放下。

手臂却不受控制。

一段根本不属于我的旧景，猛地撞进脑海。玄京还没有沉入地下。阳光照在黑色宫墙上。一个小男孩沿着长廊奔跑。远处，一个女孩站在桂树下等他。

她回过头。

正是地下海里那个女孩。她笑着喊：

“昭陈哥哥。”

下一瞬间。

我重新回到黑暗。

林照正抓着我的肩膀。

“醒醒！”

我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平台边缘。再一步就会掉进地下海。

我猛地退回来。

那个女孩仍站在水里。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了。

“哥哥。”

她轻声问。

“你又要逃吗？”

又？

两千多年前。

昭陈从玄京逃走。

关闭地门。

背叛自己的父亲。

可如果地下真正的玄衡一直存在……他逃的究竟是什么？昭离真的是因为追求永生才建造玄京？还是他试图用玄京的两万七千条人命……阻止更深处的东西？

第一次。

我开始怀疑第一座城里看到的“真相”。玄烬灯能把假魂影塞进人的梦里。也能让人把借来的旧事当成自己亲历。甚至能让假的过去比真的更加真实。那么玄京壁画里的历史。是谁留下的？

昭陈。

还是昭离？

我看向远方王城。

城墙顶部，缓缓升起一面巨大的旗。旗上只有一个图案。

睁开的眼睛。

地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