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逃进一座废弃祠堂。林照启动门后的旧机关,一块巨石落下,暂时封住入口。外面的撞击声持续很久。
最后慢慢安静。
祠堂中央摆着数百块牌位。
没有姓名。
只有编号。第一。
第二。
第三。
一直到第七百三十一。最中央供奉的却不是祖先。
是一只青铜眼睛。
我用布盖住它。
林照坐在墙边,一言不发。过了很久,她说:
“你刚才那巴掌挺重。”
“抱歉。”
“嗯。”
又沉默一会。
“谢谢。”
我在她旁边坐下。
“那真不是你妈。”
“我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叫我照照的时候。”
“你妈不这么叫你?”
林照低头。
“小时候叫。”
“十六岁那次吵架以后,我不许她再这么叫。她后来真的一次都没叫过。”
我看她。
“那你还过去?”
“因为十二年了。”
她笑了一下。
很难看。
“有些东西你明知道是假的。”
“可只要它长得像你等的人。”
“你还是会过去。”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理解。
玄京第七扇门里,我也差一点走向父亲。林照从衣服内袋拿出一本塑封笔记。
“这是我妈留下的。”
她翻到最后几页。
字迹已经被水泡得模糊。
“她当年不是一个人来的。”
“还有我爸。”
“那你爸呢?”
“疯了。”
林照说得非常平静。
“他从水库回来以后,不记得我妈。”
“也不记得我。”
“每天只画一只眼睛。”
“画了六年。”
“后来有一天,他突然恢复正常。”
我问:“然后?”
“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林照抬头看我。
“他说,‘无名子终于醒了。’”
“当天晚上,他自杀了。”
祠堂外传来水滴声。
啪。
啪。
我没由来地感到寒冷。
“他说的那个‘无名子’是谁?”
“我一直不知道。”
林照翻开母亲笔记的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婴儿,没有脸。
旁边写着:门序养影,无名在外。王血作骨,灯血作眼。
我当时只真正看懂了四个字:王血,灯血。其余那句像警告,也像记录。我不敢替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把缺掉的解释补出来。
我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抬头。
“王血。”
“陈家。”
林照点头。
“灯血。”
“林家。”
我们都沉默了。
玄京需要我的血开启。归墟城需要她的司灯令。
沉龙湖最近出现异常,时间又恰好在玄京之后。
是不是我在黑羊山做了什么引起的,没有人能证明。
我只能去看。
“我把玄京毁了。”
我说。
林照没有安慰我。
她只是说:
“如果你不毁,昭离会出来。”
“没有别的选择。”
“可现在呢?”
她看向祠堂深处。
“现在我们得知道。”
“归墟下面到底关着什么。”
就在这时。
祠堂里的七百三十一块牌位同时倒下。
啪。
啪。
啪。
声音连成一片。
最后,只剩中央一块牌位仍然立着。那块牌位原本没有字。此刻表面慢慢渗出黑色液体。
形成两个名字。
第一个:
陈昭。
我愣住。
那是我的名字。
第二个:
林照。
她的脸瞬间苍白。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牌位后面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
“现在知道你们的名字了。”
* * *
祠堂没有后门。
但地板下面有。
中央青铜眼睛被移开后,露出一条向下的井。
井里没有梯子。
只有一根腐朽绳索。身后的石门开始震动。那些东西要进来了。
没有选择。
我们固定下降器,一前一后进入井中。
我先下。
林照随后。
井深得异常。
头灯照不到底。
下降一百米以后,四周岩壁消失了。我们悬在完全空旷的黑暗中。只有绳索向下延伸。
我抬头。
上方井口只剩一个光点。
继续下。
一百五十米。
两百米。
终于,脚下出现地面。我们落在一块巨大青铜圆盘上。这里已经不是归墟城的建筑结构。
四周没有房屋。
没有道路。
只有一望无际的黑色石原。青铜圆盘边缘立着七根柱子。柱上刻的不是城名,而是七组镇印。
第一根的镇印。
纹路与归墟旧门序一致。
正在发光。
剩余六根仍然漆黑。
我和林照对视。
“这里才是真正的第七层下面。”
“不。”
她照向地面。
铜盘本该刻层号的位置,被人整块凿平了。
凹痕很旧,边缘却比周围石面更深。
林照蹲下看了很久:“有人不想让这一层有名字。”
归墟城所有记录里,都没有它。后来我们只能暂时叫它“暗层”。我们沿青铜圆盘向中央走。
正中间有一口井。
这次是真正的井。
直径大约十米。
里面没有水。
却有风不断吹上来。
非常温暖。
像某种生物的呼吸。井旁边坐着一个人。我第一眼以为是尸体。
直到他抬头。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衣服却是明代样式。他看见我们,并不惊讶。
“陈。”
他看我。
随后看向林照。
“林。”
我们没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