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剑穗褪色的速度很慢，却不是错觉。

谢惊雪抬手按住沈照微腕脉，没有碰那枚剑穗，只把一缕极细的剑意送进去。沈照微体内的灵力并没有暴走，第七层经脉甚至比她自己的更稳，《太上忘情经》正沿着一条早已熟透的路径自行往前推。真正异常的是魂识深处，一缕极淡的白意正从那些与“过去的沈照微”有关的东西上扫过去。

“停功。”谢惊雪刚开口，便发现沈照微已经在压制。她逆转灵力，把刚刚触到第七层的气息一点点收回去，可那道白意没有立刻消失，反而顺着袖边掠过。青色剑穗又淡了一分，像被水洗掉的不是颜色，而是某种只有神识才能看见的旧痕。

谢惊雪盯着剑穗：“东西没坏，褪的是因果。”沈照微低头看了一眼，神情没有太大变化：“与沈青禾有关？”谢惊雪摇头：“未必只和她有关。”

她没有急着下结论。第六斩会削掉关系重量，她如今已经亲身走过，若第七斩只是继续对同一种东西下手，就没必要单独被写成【忘我】。更何况沈照微对妹妹的重量早已淡得近乎没有，第七层仍然会对这枚剑穗产生反应，说明它处理的东西更深。

“师尊，这枚剑穗是谁留下的？”

“沈青禾。”

“为什么一直带着？”

沈照微停了停：“不知道。”

这个答案昨日就有，不能算新的变化。谢惊雪继续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带，沈照微记得是沈青禾死后；再问是谁决定把它留下，沈照微也很快答出一个“我”。可当谢惊雪追问“为什么确定当年那个做决定的人，就是现在的你”时，她沉默了明显更久。

问题听起来近乎荒谬。沈照微当然知道那是自己做过的事，记忆里也有自己把青穗系到剑柄上的画面，可当“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被真正拆开来问，她竟然需要额外思考，才能重新把两者接在一起。

不是失忆。

是那份本该理所当然的连续，正在变薄。

谢惊雪看见她的神色，便知道方向对了：“第七斩不是先拿名字，更像是在削旧我对现在的约束力。”沈照微抬眸，没有反驳，只道：“所以过去的选择会越来越像别人的选择。”

“对。”

过去的沈照微留下剑穗，写下【第七斩非原经所有】，又在背面警告后辈绝不可见天门。正常情况下，即使现在已经无法理解当年的情绪，她仍会承认那是自己亲手留下的判断，因此值得继续查。可一旦过去与现在之间的连续性被削薄，旧判断就会越来越像一份陌生档案——知道发生过，也记得内容，却不再天然拥有影响现在的资格。

沈照微听完，抬手解下腰间一枚黑色小牌。那是她年轻时第一次下山历练所得的旧任务牌，材质普通，边角已经磨平，早没有宗门用途。她把任务牌和青色剑穗一起放在石台上，又取下如今仍代表身份的剑印，最后随手捡了一块崖边碎石，四样东西并排放好。

“试一次。”

谢惊雪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剑穗绑定旧人和旧关系，任务牌只属于过去的个人经历，剑印代表现在仍有效的宗门身份，碎石则没有任何私人意义。若第七斩只针对情感，剑穗应该是唯一明显变化的东西；若它针对的是“旧我”，任务牌同样会有反应。

沈照微只放开一丝第七层气息，白意很快再次出现。它先扫过碎石，没有停留；随后掠过剑印，只在表面浮了一层极淡的光，像是在确认仍然有效的当前身份。轮到旧任务牌时，白意明显停顿了一瞬，牌面残存的个人气息开始缓慢变淡；最后才是青色剑穗，变化最明显，却绝不是唯一被影响的东西。

“停。”谢惊雪收回剑意，沈照微同时压下灵力。两人都没有马上开口，结果已经足够清楚：第七斩会优先处理与旧关系、旧选择绑定最深的事物，却不只针对关系。那枚任务牌和沈青禾没有半点关联，同样被扫到了，因为它证明的是另一件事——过去的沈照微曾经这样活过。

沈照微看向反应最弱的剑印：“现在的身份几乎没变。”

“因为它还在生效。”谢惊雪道，“第七斩现在优先削的是已经完成、已经沉进过去的东西。旧人、旧事、旧选择，越能证明你曾经是谁，反应就越重。”

“所以经尾才写去旧我。”

“至少目前看，是。”

这比单纯遗忘更麻烦。失忆的人至少知道自己缺了一块，第七斩却可能让人完整记住全部过去，同时逐渐失去承认“过去的选择仍有资格影响现在”的能力。等那层连续性足够薄，旧誓、旧警告、旧理由都会变成一句轻飘飘的——曾经有个人这么想过，而那个人恰好也叫沈照微。

沈照微忽然伸手去拿青色剑穗。谢惊雪先一步按住：“做什么？”沈照微看着已经褪去一部分因果色泽的剑穗，语气很平：“收起来，或者扔了。既然只是旧物，又会影响第七斩判断，没有继续带着的必要。”

谢惊雪没有因为这句话立刻阻止她，只问：“昨天你会扔吗？”

沈照微的手停住：“昨天的我也说不出留下它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