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雪停下第七斩后的第三天，太玄剑宗照常开晨课。

她站在试剑坪最前方，照雪出鞘时，周围几十名弟子同时安静下来。第六斩完成后，她的剑比过去更快，也更稳，灵力从丹田到剑锋几乎没有多余损耗，一套最普通的太玄十三式被她练得像尺量出来的一样。秦不渡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没忍住：“你这不是练剑，你这是拿剑给人量棺材。”

谢惊雪收剑：“哪里有问题？”

“就是没问题才有问题。”秦不渡走过去，捡起被剑气削落的半片竹叶，“以前你第三式会留半分余地，因为旁边站着人。现在你连这半分都算进去了，剑还是避开人，但不是下意识避，是你先算出他站哪，再从最短的位置过去。”

叶眠眠听得有些发怔：“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秦不渡把竹叶弹回地上，“一个是你知道旁边有人，所以手自然收一点。一个是你知道碰不到，所以根本不用收。”

谢惊雪没有反驳。她自己比秦不渡更早察觉这点，第六斩以后，很多原本会先一步出现的反应都消失了。她依旧不会误伤同门，也依旧会救该救的人，只是每一步都要先经过判断，再得出“应该这样做”的结论。

效率反而更高。

这也是《太上忘情经》最危险的地方之一。

如果它只让人变差，很容易被看出来。偏偏每斩去一部分东西，都会同时给出足够真实的好处：灵力更纯，判断更快，出剑更稳，瓶颈也更容易松动。修士会清楚看见自己越来越强，却很难立刻证明那些被拿走的东西究竟值多少。

陆怀川从试剑坪另一头走来，手里拿着一枚传讯玉：“师尊叫你过去。”

谢惊雪接过来。玉中只有沈照微的一句话：“问心崖。”

秦不渡下意识看了她一眼：“你停第七斩的事，师尊知道了？”

“应该。”

“那你小心点。”

谢惊雪抬眼：“小心什么？”

秦不渡被问得卡了一下。他显然想说“师尊会不会生气”，可想起沈照微如今连生气都很少，最后只摆了摆手：“算了，当我没说。反正你们无情道的人自己聊，我听着头疼。”

谢惊雪转身往问心崖走。经过叶眠眠身边时，对方似乎想叫她，嘴唇动了一下又没出声。谢惊雪停住：“有事？”

叶眠眠摇头：“没有，就是……师姐你回来以后，好像更冷了。”

“嗯。”

这个回答太干脆，反而让叶眠眠不知道怎么接。谢惊雪看着她，知道正常情况下自己大概应该补一句“我没事”或者问她是不是不习惯，可这些念头没有自己浮出来。她判断了一下，最后还是道：“如果我有哪里和以前不同，你可以直接说。”

叶眠眠愣了愣，点头：“好。”

谢惊雪继续往前。

问心崖上雾很重，沈照微背对山道站在崖边，青色剑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那是沈青禾留下的东西，也是沈照微已经记不起为什么一直带着的东西。

“师尊。”

沈照微没有回头：“第六斩成了？”

“成了。”

“第七斩开了？”

“开了。”

“为什么停？”

问题和谢惊雪预想的一样。她走到离沈照微三步远的位置：“因为我不能确定，斩完第七斩以后的人，还有没有资格替斩之前的我判断。”

沈照微终于转过身。

她脸上没有惊讶，只看了谢惊雪片刻：“你认为前后的你不是同一个人？”

“是同一个。”

“那为什么不能判断？”

“因为判断能力本身会被功法改变。”谢惊雪道，“顾长离斩爱以后，记得儿子，却无法判断斩前那份重量值不值得。裴照尘斩我以后，记得自己曾经问过为什么修道，却只剩‘求道’这个答案。若改变后的我失去了理解改变前自己的能力，后来的判断不能天然高于以前。”

沈照微沉默很久。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青色剑穗在她袖边轻轻碰了一下。谢惊雪的视线落在那里：“师尊，你当年留下过一句话——第七斩非原经所有。”

“记得。”

“为什么写？”

沈照微没有回答。

谢惊雪等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你不知道。”

“我记得是我写的，也记得我查过经尾。”沈照微语气依旧平静，“但为什么认为第七斩有问题，我想不起来。”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痛苦，甚至不像在描述一件严重的事。谢惊雪却看着那枚青色剑穗，过了片刻才问：“沈青禾呢？”

沈照微目光也落向剑穗。

“知道名字。”

“知道她是谁吗？”

“我的妹妹。”

“还有呢？”

沈照微停顿了一下：“没有了。”

她不是忘记沈青禾这个人，而是和谢惊雪如今记得晏无妄一样，事实仍然存在，重量已经没有。区别只在于沈照微走得更远，她甚至已经习惯这种状态太多年，以至于不会主动觉得哪里不对。

谢惊雪问：“师尊也看到第七斩了？”

“很多年前就看到了。”

这次轮到谢惊雪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