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北峰第三轮抽签重新开始。

谢惊雪到候场区时，晏无妄也来了。他胸前的伤已经结住，走路看不出异样，只是黑衣里面多缠了两层绷带。昨夜许青萝重新验过，伤势恢复六成半，所以谢惊雪只扫了一眼，没有再问。晏无妄却主动抬手示意了一下胸口：“能走，不能跑四千里，骗几个人够了。”

谢惊雪看见他手里三枚颜色不同的传讯符：“准备骗谁？”晏无妄把符纸并排摊开：“暂时不知道，所以先看看谁会信。”第一张写谢惊雪已经决定提前闭关，准备尝试第六斩；第二张写晏无妄被太玄以镇魂锁控制，暂时不得离宗；第三张则说昨夜灰衣人已经招供，照夜古城只是弃点，太玄不会继续追查。

秦不渡看完，嘴角都抽了一下：“三条全是假的。”晏无妄纠正得很认真：“第三条半真，我们确实还没去照夜。”秦不渡没好气道：“你故意把‘还没去’写成‘不会去’，也算半真？”“骗得太假没人信，骗得全真又没意义。”晏无妄把符推给谢惊雪，“灰衣人失手以后，对面一定会确认太玄知道多少。我们什么都不放，他们只会缩着；给一点能用的东西，手才会伸出来。”

谢惊雪逐张看过，发现三条消息里都埋了不同细节。第一条把第六斩明确写成“斩爱”，第二条把所谓镇魂锁写成“黑金九环”，第三条则多出一句“照夜地脉已断”。只要其中哪一句原样流出去，就能反查消息从哪一条路漏的。她把符还回去：“别让它们真传到普通弟子里。”“所以只喂三个嘴够大的。”晏无妄朝观战席抬了抬下巴，“一个爱卖情报，一个欠赌债，还有一个一直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秦不渡沉默片刻：“你为什么连这种事都知道？”晏无妄答得很自然：“昨晚没睡。”秦不渡看向他伤口：“受伤还熬夜，你是真不怕死。”“怕。”晏无妄笑了，“所以我一直努力让别人先死。”

第三轮战钟恰在此时响起。

谢惊雪这一场的对手来自栖霞谷，元婴初期，擅长木系束缚和毒藤。她没有因为前两场胜得快便继续抢攻，反而在第一轮藤阵合拢后连试三处阵眼，确认真正的灵力中枢藏在地下，第四剑才落。漫天青藤尚未完全收紧，战台地面已经被照雪斩出一道笔直剑痕，主根应声而断，所有毒藤同时失去支撑。

栖霞谷修士反应极快，舍阵近身，试图在藤阵崩塌前换掉她的剑势。谢惊雪右手松剑，左手接住照雪，剑背在他护心镜上轻轻一敲。镜面咔地裂开，剑尖随即停在他喉前三寸，从起阵到结束不过二十息。裁判报出太玄胜时，她第一眼看的却不是四周，而是晏无妄原本站的位置——那里已经空了。

她收剑下台，刚走过两层石阶，袖中一枚薄符悄然发亮，上面只有一句：【第一条动了。】半刻钟后，第二枚也亮起：【第二条也动了。】谢惊雪没有停步，只在经过茶棚时换了方向。直到午后，第三条消息始终没有反应。

第一条最终从一个盘口修士手里绕进了听雪楼弟子的茶桌，连“斩爱”两个字都没改；第二条则被一个欠债的外门执事卖给了专做消息生意的散修，对方转手时还添油加醋，说晏无妄已经被锁进镇魔池。两条都只是贪快，谁拿到都不重要。真正让晏无妄盯着不放的，只有第三条——它安静得像根本没人听见。

秦不渡先沉不住气：“商队那条是不是喂错人了？”晏无妄坐在茶棚最角落，一盏茶从早上放到现在都没动，“越不动，越有意思。前两条都是人的消息，听见的人会急着卖；第三条关系到照夜，真正关心那里的人反而不敢立刻传。他得先确认太玄到底信不信‘地脉已断’。”

“怎么确认？”谢惊雪在他对面坐下。晏无妄用指节轻轻敲了下桌面：“看我们做什么。刑堂有没有加人，阵峰有没有调地脉盘，有没有人准备远行。只要太玄真的不追照夜，这些地方就应该毫无变化。”他说到这里，目光越过谢惊雪肩侧，落在茶棚外一个刚从药材摊经过的褐衣男人身上，“比如现在。”

那人腰间挂着万兽山商队的木牌，手里提着两包灵药，怎么看都只是个随队掌柜。晏无妄却把茶盏往左移了一寸，这是他们早上定好的标记。谢惊雪没有回头，神识却已经越过屋檐，看见褐衣男人转进后勤仓旁的小道，在无人处取出一只拇指大的灰虫。

灰虫腹部被剖开，塞进去一片薄纸，上面只有四个字：【地脉已断？】

秦不渡也看清了，神色顿时古怪：“拿虫传讯？”晏无妄道：“血罗门的腐血蠹。吃过谁的血，就会往谁的血气方向钻，能避开大部分普通传讯阵的追踪。”秦不渡下意识问他怎么认识，晏无妄只回了一句“被咬过”，显然没打算解释七十二年前的旧账。

谢惊雪问：“抓虫还是抓人？”晏无妄摇头：“都不抓，先跟。这个人不是终点。”腐血蠹钻进地缝以后，褐衣男人若无其事地重新回到商队，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离开。等到各宗今日赛程结束，他仍在清点货物、交接药箱，谨慎得像真的只是个普通掌柜。

晏无妄反而更确定了：“他只是中间人。真正接消息的东西在外面，他负责把线送出去。现在离开太显眼，他会等换夜值。”秦不渡问：“什么时候？”“子时前。”晏无妄答完，看向谢惊雪，“这次你跟我。”秦不渡立刻不服：“为什么又没我？”晏无妄扫他一眼：“你昨夜刚跟过灰衣人，今天再出现一次，对面会怀疑太玄是不是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