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男人被押回太玄时，已经过了子时。

刑堂没有立刻审他。谢惊雪先让周玄衡把人单独封进镇魂牢，又把那半张白符送去阵峰拆解。苏问真则顺着残余的观因线继续追查照夜古城的位置，所有人都在忙，只有晏无妄被强行留在问剑峰养伤。

他对此意见很大。

“皮肉伤。”晏无妄坐在窗边，低头看了眼胸口重新缠好的绷带，“两寸多，没伤心脉，连床都不用躺。”

谢惊雪把最后一道止血符按在他衣襟下：“所以我只让你坐着，没让你躺。”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你体贴？”

“可以。”

晏无妄噎了一下，随即笑了：“现在倒越来越会堵我了。”

屋里没有别人。照雪靠在谢惊雪手边，桌上放着从灰衣男人那里取下来的短刃。刃口已经清洗过，仍残着一点极淡的白色纹路，正是它精准找到了晏无妄三次死亡因果重叠的位置。

谢惊雪没有接他的玩笑，只问：“你什么时候决定装死？”

“他第一次往我心口试刀的时候。”

“为什么没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了。”

“你只告诉秦不渡我在外面。”

“那就是告诉你。”晏无妄理直气壮，“你能看出来我没真死。”

谢惊雪看了他一会儿：“我能看出来，不等于你可以省掉说明。”

晏无妄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生气了？”

“没有。”

“你现在也生不了多少气。”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先停住了。

谢惊雪的“怒”已经空了。他知道，她也知道。可知道某种情绪已经不存在，和习惯它不存在，是两回事。

谢惊雪却没有回避：“所以我更需要把规则说清楚。”

她把短刃推到桌子中央。

“你可以拿自己做诱饵，可以受伤，也可以把敌人骗进你的局里。那些是你的命，你有权决定。”

晏无妄抬眼看她。

“但真正死亡不一样。”

“因为你会少东西。”

“不是‘我会少东西’这么简单。”谢惊雪声音很平，“你的死亡会直接改变我的神魂。喜和怒已经没了，下一次会是什么，不知道。只要代价落在我身上，这件事就不再只属于你。”

窗外风声很轻。

晏无妄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来不喜欢别人替自己决定。七十二年里不喜欢，现在也一样。可谢惊雪说的并不是“你不许死”，更不是“因为我担心你，所以你必须活着”。

她只是把一条因果摆在桌上。

你的决定，会改我的命。

那么涉及我的那一部分，我就必须在场。

晏无妄忽然笑了一声：“听着像结道侣契的附加条款。”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是不是还能讨价还价？”

“不能。”

“这么霸道？”

“你不同意，我以后会在你每次拿命做局之前先打断。”

晏无妄看了眼她手边的照雪：“这确实比商量有效。”

谢惊雪不说话。

他终于收起玩笑，伸手按住那把短刃的刀背：“好。以后我可以拿自己下注，但不能拿你做筹码。涉及真正死亡，先告诉你，除非当时已经没有说话的时间。”

“还有。”

“我就知道。”

“不能故意逼我替你做决定。”

晏无妄挑眉：“什么意思？”

“比如你明知道会死，还故意把最后一步留给我，让我选杀不杀你。”

他眼底那点笑慢慢停住。

这是他们已经发生过的事。

镇魔池一次，后来妄气失控时又一次。尤其第二次，他清楚只有谢惊雪能结束那场失控，于是把选择交到她手里。结果是他死，她失去残余的怒。

“那次没别的办法。”他说。

“我知道。”

“如果再来一次，还是只有那一个办法呢？”

“那就一起决定。”

“来不及呢？”

“我会做该做的事。”谢惊雪看着他，“但你不能提前替我决定，我一定愿意付那个代价。”

晏无妄安静了很久。

“谢惊雪。”

“嗯。”

“你现在比以前难骗多了。”

“以前很好骗？”

“不。”他靠回窗边，神色有一点说不清的怀念，“以前是你什么都知道，还敢跟我一起疯。现在是你什么都不记得，所以每一笔账都要重新算。”

“有问题？”

“没有。”

他抬起眼，红色眼尾在灯下显得很淡。

“这样更公平。”

谢惊雪看了他一瞬。

她本以为他会更希望她恢复记忆。毕竟对晏无妄而言，那七十二年不是虚假的梦，而是他真实活过的人生。他记得她怎么笑，记得她什么时候生气，记得他们成过亲，也记得她最后亲手把两人的七十二年斩成了妄念。

可他从来没有要求现在的她替过去偿还。

“你不想让我想起来？”她问。

“想。”

“那你为什么不催？”

“想是我的事，记不记得是你的事。”

“如果我最后都想不起来？”

晏无妄抬手把胸前绷带松了一点，像这个问题还不如伤口碍事：“那就算我倒霉。”

谢惊雪眉心微动。

“七十二年，全算倒霉？”

“那倒不是。”他想了想，“前六十多年还行，最后几年比较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