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斩了你？”

“因为你那几年越来越不像人。”他答得太快，见谢惊雪看过来，又补了一句，“这是描述，不是骂你。”

“区别不大。”

“有。骂你我一般更难听。”

谢惊雪竟没有继续追究。

晏无妄看着她，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问这个？”

“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现在想要的是谁。”

这一次轮到晏无妄沉默。

谢惊雪语气没有变化：“如果你想要的是七十二年前那个谢惊雪，那我无法保证给你。记忆就算全部回来，我也未必会变回她。”

“我知道。”

“你确定？”

“确定。”

晏无妄坐直了一点。

“我认识她七十二年，不代表我只认她那一个样子。她十八岁刚进妄渊的时候，看我像看路边一块会说话的石头；二十年后会跟我抢最后一颗还魂果；五十年后敢为了查一扇破门把半座城掀了；再往后，她斩情越来越多，连笑都少了。”

他顿了顿。

“哪一个才算真的她？”

谢惊雪没有回答。

“都是。”晏无妄替她答了，“人本来就会变。我要是只认某一年某一天的谢惊雪，那我当初不如找块留影石成亲，至少它不会变。”

“所以现在呢？”

“现在这个也挺麻烦。”

“我问的是你认不认。”

晏无妄笑了。

“认。”

只有一个字。

没有夫人，没有婚书，也没有七十二年。

谢惊雪却停了片刻，才把桌上的短刃收进证物盒。

“那就行。”

晏无妄眯起眼：“你刚才是不是满意了？”

“没有。”

“你现在也没有‘喜’。”

“所以更不存在满意。”

“你拿这个堵我是不是越来越熟练了？”

“有用。”

晏无妄彻底笑出了声。

笑声还没停，门外便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秦不渡推门进来，手里抓着一只刚收到的赤色纸鹤，见两人都在桌边坐着，先看晏无妄胸口，再看谢惊雪，表情莫名有些失望。

“没打起来？”

谢惊雪：“你很希望？”

“没有，我就是看晏无妄一路上那副欠打样，觉得可能性挺大。”

晏无妄道：“你再晚来半刻，说不定真有。”

秦不渡把纸鹤拍在桌上：“那你先别找打。苏问真那边追到坐标了。”

纸鹤展开，一幅东境旧地图浮在半空。

太玄东南四千余里，一片如今被标记为荒原的区域亮起红点。那里早在六百多年前就已经废弃，现存地图甚至不再标城名，只有旧档里还留着两个字。

照夜。

谢惊雪问：“和闻鹤生的画有关？”

“天衍那边刚对完。”秦不渡脸色也认真下来，“八十三年前那幅归妄城古画，观星位置倒推以后，落点就是照夜古城。”

晏无妄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归妄城的星位，为什么会落在现实废城？”

“这还不是最怪的。”秦不渡指向红点旁边一行刚补出来的小字，“阵峰拆开白符以后发现，对面传讯使用的不是普通坐标，是一段旧地脉门标。”

“什么意思？”

“意思是照夜古城下面，可能本来就有一扇门。”

屋里安静了一瞬。

谢惊雪拿起照雪。

“什么时候出发？”

秦不渡愣了：“现在？”

“灰衣人已经暴露，对面很快会清理痕迹。”

晏无妄也站起身。

谢惊雪看他一眼：“你留下。”

“为什么？”

“伤。”

“刚才还说这是我的命。”

“涉及不涉及我的魂，是共同决定。”谢惊雪推开门，“你能不能带伤跑四千里，是我看得见的事实。”

晏无妄站在原地半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绷带。

“谢惊雪。”

“嗯？”

“我收回刚才那句。”

“哪句？”

“现在的你不是挺麻烦。”

他跟上来，笑得有点无奈。

“是非常麻烦。”

谢惊雪没有回头。

“伤好六成，再走。”

“行。”

这一次，他答应得很快。

因为他已经明白，她不是要替他决定活法。

她只是终于把他的命，和自己的命，放进了同一道因果里。

而四千里外，荒废六百年的照夜古城地下，一块布满灰尘的石碑忽然亮起。

碑上原本只有一道熄灭多年的白痕。

此刻，第二道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