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妄没有抓那个灰衣男人。

他甚至连第二眼都没有多看，带着秦不渡从侧院另一头绕出去，像只是走错了路。等两人重新回到北峰人最多的长廊，秦不渡才压低声音：“真放？”

“嗯。”

“万一他跑了？”

“他本来就该跑。”晏无妄随手从路边摊位上拿了颗灵果，丢下一块碎灵石，“被发现以后还留在太玄等刑堂请吃饭，那不是探子，是傻子。”

秦不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确定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现在不知道。”晏无妄咬了一口灵果，酸得眉头都皱了一下，还是若无其事地吃下去，“所以得让他知道一点，又不能知道太多。”

“什么意思？”

“让他觉得我怀疑他，但没证据。”

秦不渡终于听明白，脸色却更难看：“你想逼他撤？”

“不是逼，是送。”

晏无妄把剩下半颗灵果扔进路边空盘，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人一旦觉得危险刚好在能承受的范围里，最容易犯错。他如果一点风声都没听见，会按原计划待着；如果知道太玄已经锁死他，会直接断尾。只有让他觉得‘晏无妄可能看见我了，但谢惊雪和长老们还不知道’，他才会急着把手里的东西送出去。”

秦不渡盯着他半晌：“你以前在妄渊天天这么算人？”

“比这闲。”

“难怪你活得久。”

“我死得也不少。”

秦不渡一时竟不知道这句该怎么接。

当天大比照常进行。谢惊雪下一轮的对手是归元宗一名元婴体修，她没有把战台拖成消耗战，三次逼位后以剑背击碎对方护体罡气，点到为止收剑。整个过程不算惊险，真正让她在意的是下台时收到的那枚传讯符。

符里只有晏无妄两个字。

【看我。】

谢惊雪顺着观战席望过去。

晏无妄正站在那片外宗杂役休息区外，像无意般与灰衣男人擦肩而过。两人没有说话，晏无妄却在经过时故意停了一瞬，视线从对方怀中扫过，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灰衣男人背脊明显僵了一下。

只有一下。

下一刻，他继续搬箱子，动作甚至比刚才更稳。

谢惊雪收回目光，没有过去。

等到傍晚最后一声战钟结束，各宗弟子陆续回住处，灰衣男人仍旧没有任何异常。他跟着归元宗的药材商队清点货物、吃饭、交班，直到亥时才以“去后山取水”为由独自离开。

秦不渡从树上翻下来时，晏无妄已经跟了上去。

“他真走了。”

“我说了会走。”

“你得意什么？又不是你养的。”

晏无妄回头看他一眼：“你这张嘴跟我待久了，越来越不像正道弟子。”

两人没有贴得太近。灰衣男人很谨慎，沿路换了三次方向，还故意绕过巡夜弟子的固定路线，最后从一段废弃石渠钻出太玄外山。晏无妄一路都没有留下自己的妄气，只靠秦不渡提前记下的山路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白光判断方向。

走出十余里后，灰衣男人忽然停了。

前面是一片废弃竹林。

月光从断竹之间落下来，地面全是去年留下的枯叶。男人站在林口听了片刻，忽然从怀里取出一张传讯符，却没有立刻点燃，而是先朝身后看了一眼。

空无一人。

他这才继续往里走。

秦不渡藏在百丈外的山石后，刚想跟，肩膀又被按住。

“别去了。”晏无妄道。

“你不是要看他把东西送给谁？”

“他不会送。”

“为什么？”

“太安静了。”

秦不渡皱眉。

晏无妄看着那片竹林，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一个急着撤的人，最怕后面有人跟。他一路绕了那么久，现在反而挑了个没出口、没遮掩、连鸟都没有的地方传讯，你觉得合理？”

秦不渡反应过来：“陷阱。”

“给我的。”

“那回去叫人。”

“叫谁？”

“师姐，周长老，谁都行。”

晏无妄却已经把外袍袖口往上卷了一寸：“叫一群元婴过来，他还会动手吗？”

秦不渡脸色黑了：“你又想拿自己试。”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知道他想杀我。”

他说完，竟直接从山石后走了出去。

秦不渡差点骂出声，手刚按上剑柄，就收到一缕极细的神识传音。

“别露头。谢惊雪在后面。”

秦不渡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看见。

可这句话足够让他把剑重新压回去。

竹林里，灰衣男人果然停住了。

晏无妄踩着枯叶慢慢走近，脚步一点没藏。距离还剩三十步时，他先笑了：“跟了我半个时辰，又把我请到这么偏的地方。怎么，不打算见见？”

灰衣男人脸上的谨慎一点点褪去。

他没有回答，只把那张所谓的传讯符夹在两指之间。符纸燃起的却不是传讯灵火，而是一层灰白色薄雾。

晏无妄扫了一眼：“隔音、断灵、封路。准备得挺齐。”

“你一个金丹后期，也敢追出来。”

声音和白天完全不同，沙哑得像换了个人。

晏无妄笑意更深：“你白天装脚夫的时候嗓子挺好，原来也是假的。”

对方眼神微沉：“你什么时候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