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仙门大比还是开了。

问道台已经被七重封阵盖住，照名碑连同碑下那条古阵纹一起封在最里面，参加大比的弟子改用临时魂牌登记。各宗长老只知道太玄护山阵里混进了不明阵法，能牵动修士神魂，并不知道天门、贺听澜，更不知道碑下还有另一扇门。

这不是周玄衡想隐瞒，而是眼下没有足够证据解释。若把“飞升祖师从门里回来后被谢惊雪一剑斩了”原样告诉各宗，大比多半当场变成八宗问责大会。

备用战台设在北峰。

谢惊雪到时，四周观战席已经坐满。前几日那场异变没有让各宗弟子散去，反而让人更多。她从石阶走上去时，明显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比第一次在洗剑坪还密。

秦不渡跟在后面，小声道：“现在外面的版本已经有十几个了。有人说咱们太玄祖师显灵，有人说你把祖师打回去了，还有人说晏无妄为了你跟祖师抢亲。”

谢惊雪脚步没停：“最后一个谁传的？”

“查不到。”

“查到以后送刑堂。”

晏无妄在另一侧笑了一声：“我觉得这个版本至少有点想象力。”

谢惊雪看他：“你也想去刑堂？”

“当我没说。”

三日观察下来，他左腕那七道白痕没有继续增加，归妄城的记忆也没有再恢复。谢惊雪因此终止了“不得见面”的试验，却把新的限制写得很清楚：不得主动刺激重复因果，不得碰碑下之门，不得独自追索归妄城。

晏无妄全答应了，条件只有一个——她若再次进入妄境，出来后不能瞒他。

谢惊雪也答应了。

北峰钟响，元婴组第一轮开始抽签。

谢惊雪的对手叫温镜，来自听雪楼，元婴初期。此人名气不算最大，却是这一届少见的幻修，擅长以镜阵照心。上台前，苏问真只提醒了一句：“别小看她。幻术不一定让你看见假的，有时让你看见真的，反而更难破。”

谢惊雪点头。

温镜已经站在战台另一端。她穿灰白长衣，手里没有兵器，只拿着一面巴掌大的圆镜。见谢惊雪上来，她先行一礼：“听说谢道友修太上忘情，我一直很好奇，无情之人入照心镜，到底能照出什么。”

“可以试。”

“好。”

护场阵升起。

裁判一声开始，温镜没有后退，圆镜直接脱手升空。镜面亮起的瞬间，整座战台都像被一层薄水淹过，四周观战席、北峰、天空同时消失。

谢惊雪站在一间屋里。

红烛，喜帐，床边坐着一个黑衣男人。

晏无妄抬头看她，眼尾带着很淡的红，和她第一次在元婴心魔劫里看见他时几乎一模一样。

“夫人。”他说，“又要杀我？”

谢惊雪拔剑。

剑刚出半寸，她便停了。

眼前这个晏无妄没有起身，也没有避，只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慢慢浮出三道伤：一处穿心，一处镇魔池诛魂，一处是两人联手留下的致命剑口。

“杀了三次，还不够吗？”

这不是晏无妄会问的话。

至少现在的他不会。

谢惊雪没有回答，照雪彻底出鞘，一剑穿过幻影。屋子碎了，红烛化成无数镜片，可镜片没有消失，每一片里都映出不同的画面。

十八岁的她站在妄渊雨里，二十多岁的她替晏无妄挡下一刀，六斩之后的她站在“忘我”门前，另一个白衣谢惊雪隔着长街看她。

最后一片镜子里，是现在的自己。

镜中人没有表情，问她：“你怎么确定，现在出剑的是你？”

谢惊雪手指微微收紧。

幻境没有趁机制造怪物，也没有压迫她的神魂。温镜的术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她不替对手编答案，只把对方最不愿面对的问题放到眼前。

若是三日前，谢惊雪或许会直接一剑斩碎。

可“第七门不斩情，斩人”那几个字还在她脑中。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若每一个选择都只是功法、习惯、过去的自己留下的命令，那她即使永远赢，也未必知道是谁在赢。

剑锋因此慢了一瞬。

镜中人继续问：“你修无情道，是你选的吗？”

谢惊雪看着她：“最初是。”

“现在呢？”

“现在也在选。”

“若有一天不想选？”

谢惊雪停了片刻。

“那就不选。”

镜中人第一次沉默。

下一刻，谢惊雪抬剑，没有斩镜子里的自己，也没有斩任何一段旧日记忆。照雪剑锋向下，直刺脚下。

咔。

一声极轻的碎响从战台最底层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