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幻境骤然震动。

温镜脸色第一次变了。她藏得最深的阵眼不在任何一面镜子里，而在所有幻象共同依附的“水面”下。大多数人进入照心镜后只会不断攻击自己看见的东西，越斩，镜面越多，最后把自己困死。

谢惊雪从头到尾只出了一剑。

这一剑直接穿透幻境，钉进圆镜本体。

镜面裂开。

北峰重新出现在眼前。

温镜站在十丈外，嘴角已经有血，却没有不服。她收回裂了一道缝的圆镜，认真看了谢惊雪半晌：“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的心境照不住了。”

“为什么？”

“你不是没有情绪。”温镜擦掉唇角的血，“你是根本不肯让一个答案替你做第二次决定。”

谢惊雪没有接话。

温镜又看了一眼自己裂开的镜子，眉间反而多了几分困惑：“还有一件事。照心镜通常会先抓最强的情绪，可进你识海以后，我找不到‘喜’，也找不到‘怒’。那两处像被人从根上挖空了，所以镜子最后只能往更深的地方照。”

谢惊雪眸光微沉：“照到了什么？”

“我。”

温镜说完自己都停了一下，随即纠正：“不是我的我，是你的‘我’。很奇怪，照心镜碰到那里时，有一层东西先把我挡住了。像门，又像壳。我没敢再往里走。”

谢惊雪想起妄境里那扇写着“忘我”的门，没有继续追问。至少可以确定，第七斩留下的危险并不只存在于古籍和旧日警告里，它已经能被外人的术法触到。

裁判已经判胜。

四周安静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明显比其他战台更响的议论声。很多人看不见幻境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听雪楼最难缠的照心镜从展开到破碎，总共没撑过十息。

秦不渡在台下啧了一声：“这叫幻术？我怎么感觉她进去问了几个问题，出来顺手把人镜子砸了。”

晏无妄没笑。

谢惊雪下台后，他第一句话就是：“你的剑慢了。”

秦不渡一愣：“哪里慢？十息都没到。”

“最后一剑之前。”晏无妄看着谢惊雪，“半息。”

谢惊雪没有否认：“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这一剑是不是我自己想出的。”

晏无妄看了她几息，忽然笑了：“那慢得挺值。”

“你以前不会这么说。”

“以前你也不会为了这个停。”

谢惊雪看向他。

晏无妄靠在石栏边，语气少见地认真：“你过去出剑比现在快，因为很多事情根本不用想。敌人该不该杀，路该往哪走，功法该不该继续，你都有一套已经定好的答案。后来你斩得越来越多，答案越来越少，人却越来越像一把只知道往前的剑。”

“所以慢是好事？”

“这次是。”

谢惊雪低头看了一眼照雪。

她不喜欢变慢。剑修的剑，快一寸就能决定生死。但若这一瞬不是迟疑，而是在确认选择属于自己，那么这半息和软弱没有关系。

她把剑收入鞘中：“下一次会更快。”

晏无妄挑眉：“想明白以后再快？”

“嗯。”

“行，那我等着看。”

两人刚准备离开战台，苏问真却从观战席上走了下来。她没有恭喜谢惊雪，只把一枚刚收到的天衍传讯玉递给她。

“藏星阁回信了。”

谢惊雪脚步停住。

“那幅八十三年前的古画，宗主已经准许调出原本。”苏问真神色有些异样，“玄衡师叔请观星灯照过被涂掉的女子。”

晏无妄脸上的笑也淡了。

谢惊雪问：“看清了？”

“脸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名字出来了。”

苏问真将传讯玉翻过来。

玉面只浮着三个字。

【谢惊雪。】

四周的喧闹仍在继续。

谢惊雪却盯着那三个字，没有动。

八十三年前。

她还没有出生。

可天衍宗一位早已死去的观星长老，不仅画下了晏无妄，还在那个被故意涂掉的白衣女子旁边，清清楚楚写下了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