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书背面的字迹停在“不可开”三个字上，再没有新的内容浮出来。

问道台上的白光已经散得差不多，只剩照名碑最下方那个“妄”字还亮着。谢惊雪的半块定情玉贴在碑面，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住，纹丝不动。她伸手之前，晏无妄先按住她手腕：“婚书都写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想碰？”

“我要拿玉。”

“拿玉和开门之间，现在可能只差你这一只手。”

谢惊雪看了他一眼，没有硬碰。她蹲下去看碑座，方才贺听澜投影出现时，七道古阵纹都曾亮过，此刻另外六道已经沉寂，唯独对应“妄”的那一道仍沿着石台往下延伸。阵纹不是通向南山，而是直入主峰最深处。

秦不渡拿阵盘贴着地面走了一圈，脸色越来越怪：“这下面不是空的。至少宗门现有地脉图上不是。照名碑正下方是护山主脉，再下面是祖师殿那条镇宗灵脉，谁敢在这里挖门？”

“不是挖出来的。”沈照微站在几步外，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眉心压得很紧，像有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却隔着一层怎么也撕不开的雾。谢惊雪没有催，只等她自己往下说。过了片刻，沈照微才道：“我见过类似的碑底。”

“在哪里？”

“不记得。”

晏无妄看了她一眼，没有讥讽。沈照微每次靠近妄渊、天门或那些被她斩掉的旧因果，身体都会先于记忆产生反应。逼她去想，未必能拿到答案，反而可能重演岳重山的结果。

周玄衡很快做了决定：“不动碑。先把问道台彻底封掉，大比延后三日，对外只说护山阵出了问题。”

苏问真问：“各宗会信？”

“信不信都这么说。刚才天上的东西人人看见了，再编成什么祥瑞只会更可疑。”周玄衡停了一下，“各宗带队长老不是傻子，至少要让他们知道有未知阵法在抽取神魂气息。至于天门、贺祖师和妄渊，暂时不说。”

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可就在众人准备退开时，贴在碑上的半玉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咔。

原本完整的断口边缘，多了一道新裂纹。

谢惊雪眼神一沉。那块玉跟着她在妄渊七十二年，又被晏无妄保存至今，普通灵力根本伤不了它。现在只是贴在照名碑上不到半个时辰，竟开始裂。

“不是碑在吸它。”苏问真重新把观情珠悬到玉旁，七枚珠子同时轻震，“是它在被另一半拉。”

谢惊雪抬眼：“碑下？”

“更深。”

苏问真闭目片刻，黑白灵光顺着玉上的因果往下探，只下沉不到十丈便骤然断开。她立刻收回灵力，脸色白了一瞬：“下面有东西在反过来看我。”

玄衡长老上前半步：“看见什么？”

“门。”苏问真缓了口气，“那道门是空间重叠，门后能看见归妄城。这一扇没有城，也没有路，只有一片白。我刚才只是碰到边缘，就少了一段东西。”

谢惊雪问：“少了什么？”

苏问真沉默两息：“我忘了我七岁时养过的一只灵雀。”

秦不渡愣住：“你现在不是记得？”

“因为我知道自己忘了。”苏问真抬起手，手腕上的一枚玉珠已经变得全黑，“那只灵雀叫什么、什么颜色、怎么死的，我都想不起来。我只知道那里本来有一段记忆。”

谢惊雪盯着那枚黑珠。

和她的“喜”“怒”不同。苏问真的记忆被擦掉以后还有清楚的缺口，她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谢惊雪的两处却是连根都空掉，若不是旁人提醒，她甚至很难从自身判断那种感受曾经存在。

碑下的东西会夺记忆。

却未必和夺走她情绪的是同一种方式。

“都退。”谢惊雪道，“神识不要再往下探。”

这次没人反对。

晏无妄却没动。他一直盯着那块半玉，直到第二道裂纹从“无妄”二字中间缓慢爬过去，才忽然道：“不能让它继续拉。”

“硬取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但再裂下去，这半块可能会碎。”

谢惊雪看着玉，片刻后问：“碎了会怎样？”

晏无妄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你以前说过，同心玉断了因果就断。那时候我不信，现在不想试。”

“所以要拿。”

“嗯。”

这次两人的判断一致。

秦不渡听得头疼：“婚书写着不可开，你们又非得从门上抢东西，怎么拿才不算开？”

谢惊雪没回答，先绕到照名碑背面。警告写的是“碑下有门，不可开”，并没有说不能毁掉门外的东西。她以剑意一点点刮开碑座表层，很快发现“妄”字阵纹和半玉之间还有一层极细的白膜。

膜不是阵法。

更像某种从下面伸上来的东西。

晏无妄也看见了：“线。”

和连接贺听澜投影的白线很像，却细了数十倍。

谢惊雪没有立刻斩。刚才切断贺听澜身后的线，投影会短暂恢复意识；若这条线同样连着某个东西，斩断以后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她看向婚书。

纸面安静，没再给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