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书上的最后一个“斩”字浮出来时，谢惊雪正好接住贺听澜第二剑。

千年前的剑意压得问道台边缘寸寸开裂，照雪剑与那柄白色长剑相撞，灵力却没有像正常交手那样向四周炸开。大半力量都被空中的白门吸了回去，沿门缝流转一圈，又重新灌进贺听澜那具没有完整魂息的身体里。

谢惊雪退了半步，视线从白影移到天门。

“别再正面轰他。”晏无妄也看出了问题，“你打出去多少，那扇门就收多少。再这么打下去，你累死，他都未必会散。”

“那就不打人。”

谢惊雪话音落下，照雪剑忽然转向。第三剑没有迎上贺听澜，而是斩向他腰后那根几乎看不见的白线。

白影第一次变招。

原本应该直落的剑锋硬生生偏了三寸，回护身后。这个变化很快，却让谢惊雪更加确定了一件事——那根线才是它真正必须保护的东西。

“找到了。”

她没有继续强斩，脚下剑光一错，整个人从贺听澜左侧掠过。白影顺势横剑，剑法仍旧老辣，七式太玄旧剑衔接得几乎没有破绽，可每一次变招都只围绕两个目的：挡住靠近天门的人，护住那根连接门缝的白线。

周玄衡看了几招，神色也沉下来：“是贺师祖的剑谱，但不是贺师祖在用。”

真正的剑修不会只剩剑谱。尤其到了贺听澜那个境界，敌人站位、灵力变化、伤势、环境，甚至一阵风都会改变下一剑。眼前这道白影招式完整得近乎完美，却也死板得像一卷被人展开的旧剑经。

谢惊雪故意在左肋露出空门。若是活人，这一剑足以顺势穿心，白影却连看都没看，依旧回身去挡她靠近那根白线的路。

“七式一轮。”谢惊雪落回石台，“第四轮了。”

秦不渡听懂了：“它只会这七式？”

“目前是。”

“那还叫祖师？这不就是会动的剑谱吗？”

旁边几个原本还对祖师身份存疑的太玄弟子没有反驳。方才他们只是隔着远处看，如今贺听澜连续出剑，问题已经明显到连筑基弟子都能察觉。

空中的白影却忽然停住。

那双始终没有焦点的眼睛缓慢转向秦不渡。

“妄言祖师。”

这是他出现以后，第一次说出“斩情去妄、忘我登天”之外的话。

秦不渡愣了一下：“还会骂人？”

谢惊雪却已经拔剑：“不是在骂你。它在学。”

周玄衡脸色微变。

刚才还只是重复旧剑谱的东西，正在吸收他们说话、出手和判断的信息。如果继续拖，它未必永远只会七式。

“封住问道台，所有弟子退三百丈。”周玄衡不再犹豫，“惊雪，能斩就斩。”

谢惊雪看了眼婚书。七十二年前的自己既然特意留下“若见故人自天门归——斩”，说明她早就见过类似东西，至少知道不能把门里出来的脸直接当成本人。

“晏无妄。”

“在。”

“那根线，你能碰？”

晏无妄没有逞强。他放出一缕黑气试探，刚靠近贺听澜身后三尺，胸口便有黑纹亮起：“能碰，但它也能顺着我摸回来。”

“几息？”

“你要多久？”

“三息。”

“那就四息。”

谢惊雪看了他一眼：“不用多送。”

“剩一息给我跑，不行？”

她没再说话。

下一刻，两个人同时动了。

晏无妄不是冲向贺听澜，而是从问道台另一侧绕向照名碑。第六个“魔”字在他靠近时再次亮起，白线果然分出一缕朝他追去。与此同时，谢惊雪从正面出剑，第一式故意用了贺听澜旧剑谱中的起手。

白影本能迎击。

同宗剑法相撞，没有惊天声势，只有一连串极快的金铁轻鸣。谢惊雪一式接一式照着古剑谱走，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甚至连落脚位置都没有变化。

秦不渡看得着急：“师姐怎么也跟着它打旧谱？”

沈照微却已经看明白：“她在让它回到固定位置。”

第六式落下，贺听澜果然退到门缝正下方。

第七式将起未起的一瞬，是整套旧剑唯一一次气机回转。

谢惊雪等的就是这里。

她手里的剑忽然变了。

没有第七式。

照雪从一个旧剑谱里绝不该出现的角度反挑而上，贴着贺听澜剑身擦过。白影没有判断这一剑的能力，只能沿原本轨迹强行收剑，半边胸口顿时暴露出来。

可谢惊雪仍然没有刺它。

剑锋越过肩膀，直取身后白线。

与此同时，晏无妄一掌按在照名碑的“魔”字上。黑气没有灌入古碑，而是反向一扯，原本落在贺听澜身上的白光明显歪了一瞬。

“一。”

白影猛地回头。

谢惊雪的剑已经离白线不足三尺。

“二。”

天门中骤然垂下数条白锁，直扑晏无妄。沈照微提前一步出剑，霜色剑光横过问道台，将最前两条锁链斩偏；苏问真则以七枚裂开的观情珠布成小阵，硬生生卡住第三条。

“三。”

照雪剑落下。

白线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