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妄忽然开口：“别让她继续听。那东西不只在翻记忆，还在碰被斩掉以后留下的因果。”

周玄衡抬手，一道隔绝五感的阵法罩住沈照微。声音消失，她却仍盯着门，显然“听见”本身已经不靠耳朵。

与此同时，天门又开了一寸。

白光第一次真正照进太玄，被光碰到的照名碑骤然震动，剑、丹、衍、体、符、魔、妄七个古字同时从碑面浮起。七道光柱并没有冲向门，而是在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网中央，有东西正在成形。先是一柄剑，然后是一只握剑的手，再往上，是白色衣袖、肩膀、半张苍老的脸。

周玄衡看清那张脸以后，呼吸明显停了一瞬。问道台旁几名太玄长老更是齐齐变色，有人失声喊道：“贺听澜祖师？”

谢惊雪见过画像。贺听澜，太玄第十一代剑首，近千年前飞升，祖师殿里供着他的牌位。他也是那九位飞升前改修太上忘情经的人之一。

如今，那张只存在于画像里的脸，正在门下重新出现。

远处已经有弟子跪下。“祖师显灵！”“是贺祖师！”声音一传开，原本被各宗长老强行压住的骚动顿时变得更乱。太玄自己的飞升祖师从门里回来，对绝大多数不知内情的弟子而言，这几乎就是飞升真实存在的最好证明。

谢惊雪却没有动。

祖师殿里那截属于贺听澜的道骨，她亲手看过，太干净了。眼前这个人也一样，没有杀意，没有情绪，甚至没有活人应该有的魂魄波动，那双眼睛睁着，却不像在看任何东西。

“别跪。”谢惊雪声音不高，却带着元婴剑意压过整个问道台，“所有太玄弟子，起身。”

几个已经伏地的弟子下意识抬头，有人迟疑：“可是首席，那是祖师。画像、剑、道服全都一样……”

“还不能证明。”谢惊雪看着空中的白影，“死人也能穿一样的衣服。”

四周一静。

晏无妄偏头看她：“你这么说自家祖师，不怕晚上找你？”

“能来最好，正好问话。”

贺听澜的身影已经凝聚到腰部。他终于低下头，目光越过无数弟子，落到谢惊雪身上，声音苍老而空洞：“太上忘情。斩情去妄，忘我登天。”

不少修士听得神情激动，沈照微却猛地睁眼。

谢惊雪问：“贺祖师，你飞升以后去了哪里？”

“忘我登天。”

“仙界是什么样？”

“斩情去妄，忘我登天。”

无论问什么，只有这两句。周玄衡眼中的惊色慢慢冷下来，谢惊雪继续道：“你生前佩剑叫什么？”

老人第一次停了。

这是太玄弟子都未必知道、但真正的贺听澜绝不会忘的问题。祖师殿秘录记载，他一生换过七柄剑，飞升时带走的最后一柄名为“问苍”。

白衣老人嘴唇动了动，最后仍只吐出四个字：“忘我登天。”

谢惊雪拔剑。

远处一名不知内情的太玄弟子急道：“首席！”

“他不是贺听澜。”谢惊雪剑锋已经指向空中那道白影，“至少，不是完整的贺听澜。”

白影似乎终于对她的敌意有了反应，那柄凝聚出来的长剑缓缓抬起。起手的一瞬间，周玄衡脸色变了：“散开！”

剑落。

近千年前太玄第一剑首的剑意，从天门之下轰然斩向自己的宗门。谢惊雪没有退，照雪剑出鞘，与那道跨过漫长岁月落下的剑光正面撞在一起。

轰鸣震彻主峰。

两股剑意相撞时，谢惊雪立刻察觉到更不对。对方的剑招没有错，力量也接近古籍记载中的贺听澜剑意，可整剑里没有半点临战变化。她故意在第三次卸力时露出左肩空门，白影依旧沿着既定轨迹压下，连半寸都没改。

真正活过近千年、曾做过太玄剑首的人，不可能这样出剑。

这更像一段被保存下来的剑。

白光炸开的刹那，她袖中的另一件东西突然热得发烫。不是定情玉，而是那张七十二年前的婚书。

婚书背面，除了她早已看过的那句话之外，竟在白光照耀下慢慢浮出第二行旧字。

【若见故人自天门归——】

【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