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妄已经越过她。

她身体竟然在没有思考的情况下向前踏出半步。

照雪剑随之下压。

晏无妄背对她，并指成剑。

一道黑色灵力从指尖爆发。

一黑一白两道剑气，一前一后，于半空中猛地交错。

轰！

洗剑台正前方的崖壁瞬间炸开。

不是简单的两剑叠加。

两股本该互相冲突的力量竟在交汇的一刻形成了一个完美闭环。

白色剑气负责封锁。

黑色剑气负责贯穿。

一道十余丈长的裂痕从崖壁中央一路延伸到底。

碎石滚落。

云雾被剑气切开。

整个洗剑台骤然安静。

谢惊雪没有动。

晏无妄也没有动。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三步。

刚才那一瞬，不是晏无妄在配合她。

更像是——

他们都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无需眼神。

无需提醒。

甚至无需思考。

身体自己完成了后续。

谢惊雪低头看向手里的剑。

这是第一次。

她确定自己从未学过这种合击剑术。

可出剑那一刻，她甚至没有觉得陌生。

像已经做过千百遍。

“这是什么？”

晏无妄没有回答。

谢惊雪抬眼。

他仍背对着她。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

“晏无妄。”

男人终于转身。

脸上没有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他看着被剑气劈开的崖壁，又看了看谢惊雪。

眼神很复杂。

谢惊雪看不懂。

或者说。

她如今已经不太擅长理解这种东西。

“你还记得。”

他说。

声音很轻。

谢惊雪眉头微蹙。

“记得什么？”

晏无妄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崖壁边，指尖碰了碰那道还残留着剑气的巨大裂痕。

“这一招没有名字。”

“为什么？”

“因为当年还没来得及取。”

谢惊雪握剑的手紧了一点。

“谁创的？”

晏无妄回头。

“我们。”

风从崖底涌上来。

吹动他的黑色衣摆。

谢惊雪静静看了他很久。

“什么时候？”

“七十二年前。”

“在哪里？”

“一个你现在不记得的地方。”

“为什么会创这种剑？”

晏无妄笑了一下。

这次笑意很淡。

“为了杀人。”

“杀谁？”

“很多。”

“具体。”

“你今天问题真多。”

照雪剑再次抬起。

晏无妄叹气。

“行。”

“当时有个人追着我们两个杀。”

“境界？”

“比我们高很多。”

“谁？”

“忘了。”

剑尖已经抵到胸口。

晏无妄垂眼看了一下。

“这次真不能说。”

谢惊雪没有进一步刺入。

她知道再问也不会有结果。

于是换了一个问题。

“你刚才为什么愣住？”

晏无妄抬头。

“什么？”

“剑招完成以后。”

谢惊雪看着他，“你很意外。”

他沉默。

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以为你把这个也斩掉了。”

“剑招不是情绪。”

“有些东西，不只记在脑子里。”

晏无妄抬起手。

指了指她握剑的右手。

“你的身体记得。”

谢惊雪低头。

照雪剑的剑穗被风吹起，轻轻碰到她的手背。

她想起心魔幻境里，晏无妄说过的那句话。

第五剑刺咽喉。

第六剑封右路。

还有他对她所有细小习惯的熟悉。

这些东西，不像谎言。

至少不全是。

“七十二年前。”

谢惊雪重新开口。

“我们认识多久？”

晏无妄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用“不想说”挡回去。

“很久。”

“多久？”

“久到我能在你抬手之前，知道你要出哪一剑。”

“久到你不用回头，也知道我站在哪。”

“久到——”

他说到这里，停了。

谢惊雪等着。

晏无妄却忽然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那道细细的黑色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小臂。

他迅速扯下袖口，将它遮住。

动作很快。

谢惊雪还是看见了。

“你的手。”

“没事。”

“给我看。”

“真没事。”

“晏无妄。”

他抬眼。

谢惊雪已经伸手。

不是拿剑。

是直接扣住他手腕。

晏无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谢惊雪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

或者察觉了也没在意。

她将他的袖口往上拉。

晏无妄反手握住她手腕。

两个人动作同时停住。

他的手很凉。

谢惊雪的更凉。

晏无妄盯着她。

“谢惊雪。”

“松手。”

“你先松。”

“我在检查。”

“我知道。”

“那你拦什么？”

晏无妄没回答。

两人僵持片刻。

最后是他先放了手。

袖口被拉开。

小臂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谢惊雪眸光微沉。

刚才她确定看见了。

一道黑色裂纹。

现在却消失了。

“你藏了什么？”

“没有。”

“我看见了。”

晏无妄沉默片刻。

忽然凑近一点。

“你这么关心我？”

谢惊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目前和我的神魂存在未知联系。”

“所以？”

“你出问题，可能影响我。”

“哦。”

晏无妄拉长声音。

“原来如此。”

谢惊雪松开他的袖子。

“把刚才的问题回答完。”

“哪个？”

“我们认识多久。”

晏无妄整理了一下被她扯乱的衣袖。

“不记得。”

“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

“现在不想说了。”

谢惊雪盯着他。

晏无妄却已经往洗剑台外走。

“今天打够了。”

“站住。”

他脚步不停。

“晏无妄。”

仍不停。

照雪剑飞出去，锵的一声插在他面前石地上。

晏无妄终于停住。

他看了看剑。

又回头看她。

“夫人。”

“有时候知道太多，不一定是好事。”

谢惊雪神色冷淡。

“这句话一般是没有别的话可说的人用来故弄玄虚。”

晏无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以前嘴没这么毒。”

“你以前也这么欠？”

“比现在好一点。”

“看来死了一次确实有影响。”

晏无妄终于笑了。

那点沉重也像跟着散去。

他绕过照雪剑，继续往外走。

走到洗剑台边缘时，身后又传来谢惊雪的声音。

“明日继续。”

晏无妄脚步一顿。

“继续什么？”

“试剑。”

“还来？”

“我要把那套合击剑术还原出来。”

晏无妄背对着她。

唇角一点点扬起。

“随你。”

谢惊雪看着他离开。

直到黑色身影彻底没入云雾，她才收回照雪剑。

洗剑台上，那道黑白剑气共同留下的裂痕仍在。

谢惊雪走到崖壁前。

抬手。

指尖缓慢擦过裂痕边缘。

她确实不记得。

可刚才出剑时，身体没有一丝迟疑。

像遗忘的只是她。

不是她的剑。

另一边。

晏无妄转过山道。

确定洗剑台已经看不见后，脚步忽然停下。

他靠在岩壁上，抬起右手。

刚才消失的黑色裂纹重新浮现。

这一次，已经从小臂一路蔓延到肘部。

晏无妄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盯着那东西看了一会儿。

指尖凝出黑气，狠狠压了上去。

裂纹短暂退去。

下一瞬，又重新钻出来。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他的身体，一点点从另一个地方爬进现实。

晏无妄闭了闭眼。

许久，低声道：

“还不是时候。”

远处。

问剑峰上空风云翻涌。

没人注意到，云层最深处，一缕极细的黑气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