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妄被安排在问剑峰东侧的偏殿。
说是暂居，实际上和软禁没什么区别。
偏殿外布着四层剑阵，门前十二名内门弟子轮值，屋檐下还挂了一枚照魂铃。只要晏无妄的神魂气息出现异常，半座问剑峰都会听见。
谢惊雪对此没有意见。
她唯一觉得不够稳妥的是——
离她的洞府太近。
“近？”
秦不渡站在石阶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云雾另一头。
两座峰头之间隔着至少三里，中间还横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剑谷。
他沉默片刻。
“师姐，这也叫近？”
“叫。”
“那要不把他扔山脚？”
“山脚有外门弟子。”
“后山？”
“灵兽园。”
秦不渡想了想：“镇魔池？”
谢惊雪看他。
秦不渡马上反应过来。
“不能杀，暂时也不能关。”
他说着叹了口气，“这人还挺难安置。”
谢惊雪收回视线。
“让他过来。”
“现在？”
“嗯。”
秦不渡转身没走两步，又回头：“需要我在旁边吗？”
“不用。”
“万一——”
“他现在金丹初期。”
谢惊雪看着他。
“我元婴。”
秦不渡顿时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
倒不是担心师姐打不过。
他主要担心那个姓晏的再说点不该说的话，然后问剑峰又要少一间偏殿。
不过既然谢惊雪都开口了，他也没再废话。
不到一刻钟，晏无妄来了。
他已经换了一身新的黑衣，头发也重新束过，只是没用冠，一根乌木簪松松挽着。若不是神魂气息里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感，单看模样，倒真像哪家仙门里养出来的矜贵公子。
他进门后先看了眼桌上。
没有茶。
没有点心。
更没有那日已经被他吃光的桂花糖。
“审人连杯茶都不给？”
谢惊雪坐在窗边。
“你需要？”
“本来不需要。”
晏无妄在她对面坐下，“你这么问，我突然觉得需要了。”
谢惊雪抬手。
茶壶自行倒了一杯。
茶水落进杯中，恰好七分满。
晏无妄看了看。
“还是白水？”
“灵茶。”
“有进步。”
谢惊雪不理他。
“七十二年前，发生了什么？”
晏无妄刚端起茶杯。
动作停了一下。
“问得挺直接。”
“我不喜欢绕。”
“看得出来。”
他抿了一口茶。
谢惊雪等着。
晏无妄也不急。
直到一杯茶喝掉小半，他才把杯子放回去。
“不想说。”
“原因。”
“很多。”
“说一个。”
晏无妄抬眼。
“忘了的人，没资格问。”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云雾缓慢流过，远处偶尔传来弟子练剑时的破空声。
谢惊雪没生气。
她只是看了他一会儿。
“你在等我自己想起来。”
“对。”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从我嘴里说出来，你不会信。”
“婚书我信了。”
“你只是信婚书是真的。”
晏无妄靠回椅背。
“你信你爱过我吗？”
谢惊雪：“不信。”
“你看。”
他笑了。
“所以我说什么都没用。”
谢惊雪确实无法反驳。
在她现有的认知里，她和晏无妄之间没有任何可以支撑“情爱”二字的东西。
婚书只能证明他们曾经拥有某种关系。
不能证明那种关系是怎么产生的。
更不能证明她如今仍需要承认它。
“那换一个。”
谢惊雪道，“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剑？”
晏无妄眼神微动。
“这个也不想说。”
“你知道我的出剑顺序，知道第四剑会慢半寸，还知道我的变招。”
谢惊雪看着他，“这不是看过几次能做到的。”
“也许我天赋好。”
“你剑道天赋如何，我可以试。”
晏无妄看着她。
片刻后，笑了。
“谢惊雪。”
“嗯。”
“你这是在邀请我跟你动手？”
“是。”
“早说。”
他站起来。
“聊天哪有打架有意思。”
……
问剑峰后山有一座洗剑台。
地方不大，四面都是被剑气削平的峭壁，地面铺着整块青岩，上面纵横交错全是旧剑痕。
谢惊雪平日练剑，大多就在这里。
晏无妄到时，照雪剑已经出鞘。
他站在洗剑台边缘，看了一眼剑锋。
“先说好。”
“什么？”
“别打死。”
谢惊雪：“尽量。”
晏无妄沉默了一下。
“你这两个字听着不怎么让人放心。”
谢惊雪手腕轻抬。
“兵器。”
“没有。”
“你不用剑？”
“以前用。”
“现在呢？”
晏无妄摊开手。
“死了一次，家当都没了。”
谢惊雪眉头轻蹙。
镇魔池里，他的衣物和身体一同被磨灭。
后来重新出现时，身上却依旧有衣物。
她此前把注意力都放在修为和神魂上，竟没细想这一点。
“你的衣服从哪来的？”
晏无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你现在才想到？”
谢惊雪：“回答。”
“妄气凝的。”
陌生词第一次出现。
谢惊雪立即抓住。
“妄气是什么？”
晏无妄：“……”
他转身就往洗剑台中央走。
“不是要打？”
“晏无妄。”
“打赢我再问。”
谢惊雪看着他的背影。
下一刻。
照雪剑动了。
没有提醒。
没有起手。
一道极细剑光直接擦着晏无妄耳侧掠过，斩断后方一块三丈高的岩石。
轰的一声。
巨石滑落。
晏无妄脚步停住。
一缕黑发从肩头飘下来。
他摸了摸自己耳侧。
“你真是一点没变。”
谢惊雪没回答。
第二剑已经到了。
她没有动用元婴灵压，只将自身修为压到金丹初期。
如果要试晏无妄的剑道，就不能用境界直接压死。
剑锋横斩。
晏无妄身体后仰。
冰冷剑光几乎贴着他的喉结掠过。
第二剑之后没有停顿。
第三剑由下而上。
第四剑直刺左肋。
晏无妄连退三步。
每一步都恰好踩在剑势变化之前。
谢惊雪眼神渐渐认真。
又来了。
和心魔幻境里一样。
不是单纯身法快。
他知道。
第五剑落向肩头。
晏无妄提前侧身。
谢惊雪却在剑锋即将落下时突然变招，由斩转刺，直奔心口。
这一招曾经杀过他。
晏无妄眼底似乎闪过一点笑意。
他仍旧提前半步。
剑尖擦着衣襟过去。
“同一招第二次就没用了。”
谢惊雪脚下骤然发力。
“那这一招呢？”
六道剑影同时出现。
真身藏在其中。
这是她去年才完善的招式。
整个太玄剑宗见过的人都不超过十个。
晏无妄第一次没有立刻移动。
六道剑影瞬间将他包围。
秦不渡若在这里，大概已经开始怀疑谢惊雪是不是又准备把人送回镇魔池。
但就在剑网彻底闭合之前，晏无妄突然向左跨了一步。
只有一步。
六道剑光从他身边交错而过。
没有一道碰到他。
谢惊雪终于停剑。
“你见过这一招。”
“没有。”
“撒谎。”
“真没有。”
“那你怎么躲？”
晏无妄看向她握剑的手。
“你出剑之前，无名指会先动。”
谢惊雪低头。
“什么时候？”
“从小就这样。”
她抬眼。
“你见过我小时候？”
晏无妄一顿。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从小？”
“猜的。”
照雪剑再次刺出。
“你撒谎的时候，解释会变多。”
晏无妄啧了一声。
“你连这个都还记得？”
剑势骤然变快。
谢惊雪不再只试探。
她开始真正喂招。
最开始晏无妄还能靠提前判断避开，可随着速度提高，他金丹初期的修为渐渐跟不上。
一道剑光划过手臂。
黑衣裂开。
第二道贴着腰侧扫过。
第三道直接封住退路。
晏无妄却依旧没有求停。
反而越来越认真。
他盯着谢惊雪。
准确地说，是盯着她的剑。
第四剑来临前，他忽然往前一步。
不是躲。
而是撞进剑势。
谢惊雪眉头微皱，下意识收了半分剑锋。
就是这半分。
晏无妄抬手。
两指擦着剑身划过，借力转身，整个人瞬间贴近她身侧。
太近了。
近到谢惊雪能清楚看见他眼尾那点红。
她手腕翻转，剑柄直接撞向他肋骨。
晏无妄却像早有预料，手掌下压。
两人动作几乎同时完成。
下一瞬。
谢惊雪忽然觉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