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散弹枪放在一旁,在琴凳上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残页放在乐谱架上。
她沾满灰尘的手悬在琴键上,随后熟练地按了下去。
一串流畅、带有几分忧郁色彩的古典旋律在房间里回荡开来。她弹奏得很精准,每一个音符都踩在点上。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房间深处传来齿轮转动的沉闷声响。
摆满精装书的那面实木书架竟然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条漆黑的暗道。
暗道里飘出一股陈年红酒混合着霉味的酸腐气息,显然,这是一个隐藏的私人酒窖。
里昂扛起重剑。
“这些恐怖分子,品味真是恶劣到让人发指。”他迈步走进暗道,冷哼了一声,“搞个非法的地下生化据点,居然还要在休息室里配一架钢琴附庸风雅,怎么,做实验切活人体之前,还得弹个小夜曲酝酿一下感情吗?”
瑞贝卡跟在他后面,拿起手电筒照亮前方的阶梯。
她没好气地白了那个黑色铁皮人一眼:“这是艺术,你这头没有一点艺术细胞的肌肉黑熊是不会懂的。”
酒窖里的空间不大,两侧排满了落满灰尘的橡木酒桶。
除了酒桶,最里面还有一张积灰的桌子,上面放着几叠厚厚的文件档,瑞贝卡立刻走过去翻找起来。
这几份文件被装在一个密封袋里,保存得相对完好。
瑞贝卡抽出第一份,借着手电筒的光粗略扫了几眼。
她的动作慢慢停住了,这并不是什么生化实验数据,而是一份盖着军方红色机密印章的原始任务报告,旁边还夹着几页私人手记。
“非洲维和行动……第二小队伤亡评估……”
瑞贝卡的视线在纸页上快速移动,当看到某个名字时,她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那份军方绝密报告里详细记载了去年在非洲发生的那起屠村事件。
真相白纸黑字地印在上面:由于情报失误导致游击队突袭,指挥官为了掩盖作战失败,下达了将周边23名无辜村民全部处决的荒谬命令。
而在那份长长的遇难和抗命名单下方,赫然写着:前海军陆战队少尉,比利·科恩,因拒绝执行屠杀命令并试图阻拦,被解除武装。
事件定性:将所有平民伤亡转嫁于比利·科恩,以战争罪将其送上军事法庭判处死刑。
这只是一个毫无背景的士兵,被腐败的体制推出来顶罪的剧本。
手电筒的光圈在文件上剧烈晃动起来。
瑞贝卡的双手止不住地发抖,几页纸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她一直坚信的正义,她宣誓效忠并引以为豪的执法体制,竟然会做出这种草菅人命并嫁祸忠良的恶劣行径。
“假的……这一定是那帮恐怖分子伪造的!”
她的声音透着哭腔,眼眶红了,她想起了列车上那个被巨蝎钳成两截的死刑犯。
那个男人直到死前,都在说自己没有杀人。
里昂转过身。
他看着站在桌前浑身发抖的小女警,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此时都应该上前拍拍她的肩膀,或者给她一个拥抱,告诉她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但里昂没有。
他拖着那身沉重的防爆装甲,慢吞吞地走到旁边一个空掉的橡木酒桶前。
他在瑞贝卡震惊的目光中,竟然俯下身,单手撑在酒窖的地板上,将那条带着厚重钢板的左腿向后伸直,另一条腿悬空。
紧接着,他伴随着甲片之间摩擦的嘎吱声,开始规律地做起了标准的单臂俯卧撑。
一下,两下,肌肉在装甲下绷紧。
“不用惊讶,菜鸟。”里昂一边做着这种消耗体力的热身,一边平淡地开了口,“腐败官僚哪里都有,他们为了保住自己那点可怜的退休金和升职机会,什么烂事都干得出来,这就是我为什么讨厌坐办公室的原因,因为坐在那里的人,心肠往往比恐怖分子还要冷。”
瑞贝卡张着嘴,刚在眼眶里酝酿好的眼泪,被他这一套连招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她看着那个穿着一百五十公斤铁块还能单手做俯卧撑的背影,大脑陷入了短暂的宕机,信仰崩塌的绝望感,竟然莫名其妙地被眼前这股强烈的荒谬感给冲散了。
“但你别灰心,医疗兵,这个烂透的体制里,还是有好人的。”
“好在我们S.T.A.R.S.的威斯克队长是个刚正不阿、爱惜下属的好领导。”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十分笃定。
“等我们把这群放虫子的恐怖分子全剁了,把这些文件原封不动地交上去,队长一定会替那个倒霉蛋翻案的,他连我这种经常防卫过当惹事的菜鸟都能出面死保,绝对是个充满正义感的好人。”
而在地下三层的监控室里,看着屏幕里这一幕的威廉·柏金正咬着自己的指甲。
他那因发现了新实验体而狂热的脸部微微抽搐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身旁一直保持着冰山脸的威斯克。
威廉想吐槽,但还是憋了回去,
酒窖里,瑞贝卡用力揉了揉眼睛,彻底放弃了哭泣的打算。
她把那份沉重的真相文件仔细折好,塞进战术裤的贴身口袋里。
她看着这个深信队长是“正义化身”的钢铁推土机,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忽然觉得,跟这个家伙待在一起,在这个到处是怪物的地狱里,甚至连绝望都变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里昂走到酒窖最里面的墙壁前,举起手里的强光手电,照向了一扇满是锈迹的暗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