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两人就常搭伙。

一起闯秘境，一起猎妖兽，一起寻灵材。

两人都不是磨叽的性子，

谈好处的时候开门见山，分东西的时候一人一半，从来没红过脸。

她不关心他哪来那么多底牌，他也不问她哪来的剑法功底。

青衣天赋好得没道理。

修行一日千里，一段一段地往上跳。

陆长生这边，前世的底蕴在，太极图撑着，修行速度同样快得离谱。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较着劲，也互相促着，一路往上走。

这一天，

青衣闭关，

冲击化神。

闭关的地方是妖域边缘的一处灵脉谷地，阵法她自己布了七层，陆长生替她守着外围。

他不进谷，

只在谷口坐了几日，

看天。

天劫来的时候，

整片谷地都被乌云压住了。

雷光一道一道往下落，落在阵上，落在谷底的灵脉上，落在她身上。

谷底的灵光一层层被雷撕开，谷口的碎石一阵一阵往他脚下滚。

前几道，

她扛得很稳。

到了后面，雷越落越久，天上那片雷云像有了主意，一道比一道狠。

他听见谷底传来一声闷哼，然后又是一声，然后什么都不听见了。

最后一道雷落下来的时候，整片谷地的灵气都被抽空了一瞬。

雷散了，

谷底安静了好一阵。

然后，青衣的声音从谷底传出来，哑的，带着笑。

“陆长生，我上去了。”

陆长生的心绪，确实动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从结丹起，一路都走在前面。

前世金丹巅峰，这一世两百多年冲到元婴大圆满。

拼命往前赶，本以为能一路领着，结果她比他快一步，先上了化神。

不是嫉妒。

他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人。

就是那股不甘心的劲儿上来了，凭什么她先上去？

他没多纠结。

回去之后，把灵峰上的禁制重新布了一遍，进了闭关洞府。

底蕴够，准备足。

化神这一关，对他来说，不难。

他突破得极顺。

天劫落下来的时候，他全身修为顶上去，九道天雷一道一道硬接，接完了，连一块皮都没破。

化神，

成了。

化神之后，两人接着搭伙。

青衣性子爽利，陆长生也不矫情。

两人相处起来，说忙也忙，说闲也闲。

有时候一两个月见不着，有时候一起坐在妖域边缘的荒山上，看着远处妖军的方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后来有一日，青衣来找他。

“找到一处秘境。”她说，“上古的，进去看过一眼，禁制没破，东西还在。”

她把一枚玉简丢给他。

“里头的料子，看着不像寻常货。你要是还有兴趣，咱们一起走一趟。”

陆长生翻着玉简看了一遍，没多问，点头应了。

秘境入口在妖域深处一座山腹里头。两人合力破了禁制，一脚踏进去。

里头真的跟她说的一样。

灵材遍地，

灵气浓得不像话。

一株一株的灵草长在路边，年份怎么都在百年以上。

溪水边上躺着大块大块的矿石，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放眼望去，整个谷底都铺满了灵材。

随随便便一样，

拿到外头都是抢手货。

青衣站在他旁边，笑着往旁边让了一步。

“这么多东西，咱俩一人一半。你先挑。”

陆长生没动。

他站着，抬起头，看着她。

青衣愣了一下：“怎么？”

他笑了。

“谢谢。”

“谢我什么？”

她脸上的笑还在，可眼神慢慢地定住了，看着他的眼睛，像是想从里往深处看出点什么来。

“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

陆长生道。

那笑，一点一点从她脸上收下去了。

“你什么意思。”

“心魔劫，确实很强。”陆长生道，“哪怕是我，也陷进去了一段时间。”

青衣脸上最后一点表情也没了。

她的脸一点点扭曲，

裂开。

嘴角先裂，

皮肉贴着纹路往下翻，眼睛里那点灵气没了，换成了两团血红的火。

身段抽长，肩背撑开，骨节一根根顶出来，整个人撑得比先前高大了一倍不止。

她变成了一头狰狞的恶魔。

周身黑气翻涌，面目模糊得看不出一点人形。

它头上有角，手指各长一寸，指尖泛着惨白的光，胸口那片黑气翻滚着，像是无数张脸在里头撕扯。

她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他。

陆长生看着它。

心魔劫，

他上辈子度过一次。

内魔劫，

伤的是自己人。

执念、旧疤、还没长好的软处，全是自己心里的东西。

内魔的力量来自自己，只要定力够强，一剑斩之，不难，斩完了，识海重归澄澈。

外魔就不同了。

外魔是这世界的阴暗面自己凝出来的，是实打实的东西。

它有力量，

会打人，

打起来是真刀真枪的一场硬仗。

修行界里，

外魔是个忌讳。

寻常修士的上限也就是元婴初期，是因为外魔几乎只在突破元婴的时候才冒头，那时候修为够了，神识够了，心性强了，硬扛一回，兴许还能活。

而突破金丹的时候不会遇上，破金丹的修士也扛不住这种东西。

可这一回，

破个金丹，就把这东西招来了。

吸引外魔的，要么是他这道境界破得不寻常，要么是界意志注意到了他。

他笑了一下。

这一世，

确实不一般。

外魔没有跟他废话。

它抬起手，往他识海上一拍。

那道攻势纯出神魂，不带一丝灵力，落到识海上，就跟烧红的铁块砸在冰面上一样。

陆长生识海里的镇虚玄塔一沉。

塔身张开，整座塔亮成了一圈，硬接这一记冲击。

“嗡！”

塔身晃了两晃。

撑住了。

可塔壁上那层金光暗下去了一层，从塔基往塔顶，爬上细密的裂纹，一道一道，像结冰时裂出来的纹路。

陆长生心里一沉。

上一回撞上徐屠远的神魂冲击，塔身晃了两下，连一道裂纹都没出来。

这东西一记，

就把塔壁打出了裂。

他估了一下，

外魔这攻势比徐屠远强出不止一个档次，单靠镇虚玄塔撑，撑不过三四记。

它还没收手。

第二击正在凝聚。

外魔那双血眼盯着他，胸前黑气翻涌得越来越急，第二记神魂攻势已经在掌心里压成了一团。

就在它要出手的那一瞬。

陆长生肉身深处，一黑一白两股气流忽然自己涌了出来。

不是他催的。

没经过他识海，没经过他灵力，直接从肉身最深处往外冒，一路穿出经脉，“嗖”的一声，冲出了肉身。

直冲着外魔去了。

陆长生整个人愣住。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他体内的阴阳之气。

上次结丹的时候，阴阳之气从肉身里渗出来，帮他把灵力压成了一颗金丹，他以为那东西用完了。

结果一直潜在他肉身深处，一丝没散。

此刻外魔现身，

这东西居然自己冒了出来。

外魔也看见了。

那两股气流冲过来的一瞬，它脸上的表情……它不是人，脸上的东西一层层翻开，可那一瞬，陆长生还是认出了那份表情。

恐惧。

纯粹的，

没法掩饰的恐惧。

它想躲，身形往后退，可阴阳二气已经冲进了它体内。

那一瞬，

外魔的躯体像被投进了滚水里。

黑气翻涌，

一层一层地消散，散得极快。

它嘶吼，声音又尖又哑，几息以后那声音就断了。

整头恶魔从角尖端到脚底下被阴阳二气一层一层洗过去，洗成了黑雾又被洗成了虚无。

几息之间，

什么都没剩下，连渣都没有。

谷地里安静得能听见叶子落地的声音。

陆长生倒吸了一口凉气，站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知道阴阳之气等级高，可他没想到，高到这种地步。

一丝丝。

仅仅一丝丝，就把一头让紫府巅峰绝望的外魔，洗得干干净净。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识海忽然一震。

镇虚玄塔剧烈的摇晃了一下，塔身的裂纹猛地愈合，周围的一切像镜子一样碎开。

他神魂往下一坠，落回了肉身。

睁开眼。

眼前的海还是那片海，天还是那片天。

他还在荒岛崖壁的石洞里，

盘膝坐着。

刚才那些，全是一场梦。

心魔劫的幻象，从结丹开始外魔就伸手了。

头顶上的天，已经起了雷云，真正的雷云还黑着，一场真正的天劫，还没开始。

九道天雷还在后面。

后怕，

如果他前世遇到这种危机，绝对是必死无疑。

这一世要不是有太极图，让他塑造出了肉身层次，达到金丹，并且有神魂功法，并且还有阴阳二气，要不然真的是扛不住。

深吸一口气。

天上雷云滚了一滚，闷响从云底一直滚到他头顶。

真正的雷劫，要来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笑了一下。

外魔都灭了。

雷劫，反倒算不得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