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云散尽。
陆长生在坑里站了很久,才慢慢把膝盖直起来。
身上的衣衫被雷火燎得七零八落,肩头一片焦黑,手一抬就往下掉灰。
他没急着走,
先抬手把丹田里的金丹重新摸了一遍。
转得稳,光也沉,阴阳二气绕着丹身走,不疾不徐。
它没被震歪半分。
他在岛上又盘坐了十几日,才把修为彻底坐稳。
那十几日里,海水一浪一浪拍着崖底,他坐在三间石室最里头那间,一坐就是一整天。
偶尔睁眼,
听着浪声想一件事。
这一颗金丹,算是把前面几十年的路都走完了。
可往后的路,
走得比他想的要快。
一晃,
就是几十年。
先是在天断岛站稳了脚。
他要往上走,得有人脉、有消息、有资源。
柳含烟那边照旧往来,云渺仙宗的关系网一层层铺出去,陆家在南疆的根基,也借着几次出手慢慢扎下去。
这些事,
他做得极静。
往后,金丹中期,金丹后期,金丹巅峰。
当年困了他一辈子的那道坎,这一世一颗金丹就迈过去了。
往前走的这段路,他走得比谁都顺。
太极图空间一次次打开。
四阶材料兑阴阳之气,五阶材料兑功法残页,更高阶的料子换来的东西,他每一样都自己上手试过。
肉身、神魂、灵力,三条线并着走,一段一段往上堆。
不到两百年,
他把修为从金丹一路推到了元婴的门槛前。
某日,
荒岛上空雷云汇聚。
三重雷劫依次落下,他站在崖顶,以金丹巅峰的修为硬接了一回。
雷劫散去,
天地馈赠的灵气光柱自天穹垂落,罩在他身上。
光是那光柱,就把周身经脉洗了一遍,把肉身、元神、丹田里几十年堆起来的杂质一层层剥掉。
光柱散去时,他站在原地,神识铺开。
他闭着眼,
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元婴。
前世他卡在金丹巅峰那么多年,没摸到过元婴的门槛。
这一世,
不到两百年,就到了。
元婴成,
得办庆典。
修行界的规矩。
新晋元婴,就是一方大能,南疆这片地界上数得过来的顶尖人物。
若是不昭告四方,
旁人不知你深浅,麻烦反倒多。
办这一场,既是稳地位,也是把话摆明白,南疆这摊往后有他一座。
庆典摆在他在南疆的落脚点,天断岛人族据点旁一座灵峰上。
这灵峰他花了好几年修缮布置,阵法齐全,灵气充沛,山头一层一层种着灵木,从山脚铺到峰顶。
庆典前一日,
整座灵峰就开了禁制,从山脚到峰顶,一路悬着灵灯,照得夜里也跟白天差不多。
那日,
峰下人潮不断。
九大宗门各派人来,有长老亲自到的,有弟子代贺的。
烈阳门周鹤年来了,玄天剑宗郑玄机也来了,黑石谷那头老鼋派了子弟送了一匣子妖兽内丹当贺礼。
铁壁山庄倒出奇地爽快,铁震岳亲自上山,坐在席上一声不吭地喝了三坛灵酒。
羽化门派了一位元婴长老。
姓纪,名纪清玄,元婴中期,羽化门的人。
他来得晚,晚到快开席才到,也没摆架子,上了山门时跟守门的弟子拱了拱手,说了一声“纪清玄,来贺”,态度平和,当场让守门弟子手足无措。
各方散修成名的来了大半,南疆各城的家族族长也络绎不绝。
柳含烟代表云渺仙宗来了,
云清瑶也到了。
云清瑶来得早,落座后跟柳含烟说了几句什么,柳含烟被说得耳根一红,扭头不理她。
灵峰上下张灯结彩,灵酒灵果流水价地端上来。各方修士觥筹交错,吵吵嚷嚷,整座山峰热得压不住。
陆长生一身新制道袍立在峰顶,迎四方来客。
有人是真心来道贺,有人是来探虚实的,看这新晋元婴有几分斤两。
还有人纯粹来攀关系,话里话外都在递路子。
他一一应付过去。
到了席间,
纪清玄端着酒盏走到他身边,
陆长生举了举酒盏。
纪清玄笑了一笑,把酒盏搁在栏上,“元婴了,往后在南疆这片地界,羽化门认你这一号人物。”
陆长生点头,
把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话听着客气,可羽化门认不认,从来不是白给的。
纪清玄摇了摇头:
“不是抬举,你如今这修为,抬不抬举,都是这一号人物。”
他顿了顿,语气松了些,
“不过话说回来,修行界里,一个大能站稳了,也要替旁的人担点事。往后有什么需要你出手的,羽化门会来递话。递了话,你看在今日这杯酒的面上,多少掂量掂量。”
半句招揽,
半句客气。
陆长生笑着应了一声“好说”。
不表态,
也不拂面子。
纪清玄看了他一眼,笑了一笑,没再往下说,端起酒盏下山敬别人去了。
热闹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灯一盏一盏熄下去,人一批一批散去。
陆长生立在灵峰之巅,俯瞰四方。
山下灯火散了,剩下零星几盏,被夜风吹得明灭不定。
远处天断岛的据点还亮着一片光,再远处是妖域,黑黢黢一片,看不到头。
前世他金丹巅峰,已是一方巨擘。
今日元婴,
他连前世都没摸到过。
这一世的路,已经比前世走得更远了。
他没站太久。
真正的事,在后头。
人妖大战,是从妖族撕破防线开始的。
不是天断岛这一方的妖族。
是从整片妖域深处往外涌,整族整族地往外挪,九大强族里五族同时动了兵,天断岛周边那些零星妖族,一夜之间换成了成建制的妖军。
人族这边的局面,起初很难看。
九大宗门各打各的,各守各的防线,谁也不愿把自己的元婴家底拿出来。
妖军一冲,
几处防线就直接崩了,
据点和三城之间断了联系,后方的车马粮道被妖群截断,好几处城池成了孤城。
那时候陆长生已经把铁壁、断妖、望墟三城之间的防线看过一遍。
他没急着出手。
在从云渺仙宗和铁壁山庄陆陆续续调了几支队伍之后,才把三城的守将和各宗代表拽到一起,在一处灵峰的殿里议了三天。
议完,
定下三件事。
第一,所有元婴以下、能出力的,不许再各守各的圈子,一律重新编成队伍,按防线分段,遇到妖军的方向轮流顶上。
第二,把后方储备的丹药、法器、灵石、阵材全部集中,由他这边统一分配。
第三,元婴修士不直接对普通妖军出手,一对一盯着妖族的元婴妖王,谁动,谁接。
这三条听着简单,
推行起来却是刀刀见骨。
各宗长老不乐意,说门派弟子不能由外人调遣。
陆长生只回了一句:“妖军就在城门外,谁家的弟子不上,谁家自家的山门自己守。”
第一个月,
有人不服,硬要他退让。
退让了一次,防线就崩了一角,三百余人死在里面。
他连夜赶到那处,站在废墟里头,把那些不服的人一个个看了一遍,没多说话。
第二个月,再没人不服。
局势是从那之后翻的。
他的打法跟以往任何一个宗门都不一样。
以往人族守城,图的是把妖军耗回去,他不守,直接反推。
哪一边妖族压得紧,
他把主力拨过去打穿一边,打穿以后不守,原地挪兵,接着打另一边。
妖族的阵型,
向来靠数量铺,铺得厚,铺得宽。
可铺得厚了,一面被打穿,各处断了联系,剩下的全散了。
一年,
两年,
五年。
打到最后,妖军从据点外一路往后退,退到天断岛外面,再退到妖域边缘,再往北。
几十年间,
人妖大战一场接一场,人族这边终于从守转攻,一寸一寸地把妖域往外压。
陆长生没有一直坐在中军帐里。
他在前线冲杀,在厮杀里打磨修为。
元婴初期的底子,在战场上一点点厚起来。
这些年从元婴初期推到中期、后期,一直推到元婴大圆满,只差一步,就是化神。
中间也有几年,
他落了单。
那是在妖域深处一处上古秘境里。
秘境深处灵气浓得反常,带着股生涩的妖气。
他一脚踏进去,就发现不对。
秘境里已经有人在里面了,
不远。
相距不到三百里,一道剑光从秘境东边扫过来,在妖群中切开一条大路。
陆长生看见那道剑光时,剑光的主人已经杀进了妖兽群,一个人,周围九头四阶妖兽,一脚踩一头,被踩得翻仰,剑风扫过去,七八头妖兽的头颅被削了半边。
他看那剑光,心里说了一句。
好剑。
那人杀完,回过头来,看见了他。
一道青衣,个子不高,眉眼生得利落,一手提剑,一手拎着储物袋,袋子鼓鼓囊囊,塞满了妖兽内丹。
那女修站在妖兽尸骸堆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第一句就是:
“这片归我,你换那边去。”
陆长生看了一眼她脚底下那几头妖兽,又看了一眼远处秘境更深处那一群,慢声道:“这群你打不完,我帮一把,一人一半。”
她想了想:
“行。”
两人没再废话,一左一右杀进去。
那天打的是五阶巅峰的妖兽,皮厚得离谱,一头顶两个人,剑气打上去只能破一层皮。
两人合力,
他从正面压,她绕着后边砍,仗打得很苦,可到底把那头妖兽杀了。
杀完,
两人瘫在妖兽尸骸旁喘气。
她先开口:“叫什么?”
“陆长生。”
“青衣。”
她说,
“散修。”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没师门,没靠山,谁也不用看。”
陆长生嗯了一声,点头:
“我也没有。”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从秘境出来,青衣说:“你这人还行。往后有合适的机缘,搭个伙。”
陆长生点头应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