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据点的第二日,陆长生把徐屠远那枚储物戒又翻了一遍。
四百多万灵石归一堆,丹药归一堆,材料归一堆。
他一样样清点。
血屠攒了大半辈子的东西,就这么落进他手里,可他心里没什么快意。
这几日,
他反复琢磨徐屠远临死前那几句话。
“羽化门有规矩,金丹修士之间不相残。”
“元婴前辈下的令。”
一个金丹魔修,死前搬出的是正道宗门的规矩,说明那道禁令在天断岛一带是横在所有人头顶上的。
可禁令是禁令,
追查又是另一回事。
血屠死了,魔修那边会不会查?羽化门会不会来问?
他不确定。
但有件事他确定。
徐屠远是冲着他来的。
一个金丹修士,不会无缘无故跑到天断岛腹地,埋伏一个紫府巅峰的散修。
要么是有人出钱雇了他,要么是有人给他通了消息。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有人在背后盯着他。
他这几日在据点里露的脸太多了。
拍卖会上,一百四十万买矿石,几万战功拍下两三块五阶材料,跟吴景澄当面竞价,跟周天禄叫到三万八。
露财,
露脸,
露战力。
有心人盯上他,一点都不奇怪。
血屠死了,
可指使血屠的人未必死了。
对方再派一个金丹来,他还能不能这么好运?
他坐在桌前,
把茶盏里的凉茶一口饮尽。
原打算等两年后的斗法会。
金髓源液在列,紫府境内斗法,他有十足的把握。
稳扎稳打,
不用冒险。
可现在,
情况不一样了。
天断岛这地方,明面上的紫府巅峰不少,暗地里能派金丹出来的人更多。
他一个紫府巅峰,再怎么藏着掖着,一旦被有心人盯上,迟早还得撞上一回,这回是被徐屠远找上门,
下一回,
谁知道来的是谁。
风险在修为。
修为上去了,风险自然就下来了。
“能早点结丹,就早点结。”
他把茶盏搁下,起身收拾行装。
第二日一早,他出了据点。
一路往南。
不走官道,专挑荒山野岭穿行。
白天赶路,
夜里随便找个山洞打坐,不跟任何人照面。
遇见成群的散修,
绕开。
遇见宗门车马,
绕开。
遇见妖气浓重的山岭,
也绕开。
十万里。
他飞了整整十万里。
一开始还看得见据点、坊市、车队,看得见人族修士的灵光在官道上往来。
飞了万里出头,人影就少了,灵气也跟着稀薄。
再往南,
山是荒山,海是灰海,连妖兽的凶气都淡了。
到最后,
只有海。
天蓝得发白,海蓝得发灰,一线接一线铺到天边。
风大,
浪高,
灵舟少,
连一只飞禽都难见。
他找了三天,终于挑中一座。
岛不大不小,方圆几十里。
岛上草木稀疏,灵气一般般,勉强够修行用,方圆千里之内,连个人影都没有,连妖兽都懒得占这地方。
就是这里。
他落在一处背风的崖壁下。
洞口朝南,
避风向阳。
崖壁厚实,能挡海风,也挡得住一般修士的神识。
他花了半日,
在海崖上凿出三进石室。
头一间做丹房,中间一间打坐,最里头一间睡觉。
三重禁制一层一层布下去。
一层遮气息,一层挡神识,一层预警。
又在洞口外头布了一套简易的迷踪阵,让外人从外面看过来,只是一面寻常崖壁,看不出里头有洞府。
忙了两三天,把府邸收拾利索。
他又去岛外转了一圈,千里范围内翻了一遍,确认没有修士活动,没有高阶妖兽出没,才安心住下。
一住就是两个多月。
这两个多月,他每天只做三件事。
打坐,
调息,
打磨灵力。
灵石一箱一箱往外搬,丹药一瓶一瓶往下灌。
紫府巅峰的灵力底蕴,他一遍一遍往丹田里压,堆到多了,再压一遍,压得更实。
肉身不用淬炼了,已经金丹层次。
神魂四万丈,离金丹初期五万丈的门槛还差一截,可识海里镇虚玄塔镇着,凝练度不是寻常同阶能比。
重心全在灵力上。
紫府巅峰的灵力底蕴堆得越厚,结丹的时候金丹就凝得越实。
他太清楚这一点了。
两个多月下来,他体内灵力浑厚到了极致。
经脉里流淌的灵力黏稠得几乎要凝成固态,往丹田里灌的时候,能听见灵力相撞的闷响。
精气神三样,
样样饱满,
没有一丝亏空。
结丹前夜。
他坐在石室里,把储物戒里所有能用的丹药灵材全翻出来摆了一遍。
聚灵丹、固金丹、养神丹、护基灵液、引雷护体的符箓,一样一样按顺序排开。
确认够用。
又去洞外走了一圈,
方圆千里,
依旧太平。
回来之后,
盘膝坐定,
闭目养神一整夜。
第二日天光破晓,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结丹,
开始。
这一天的天色,跟他上辈子结丹那天一模一样。
寻常紫府巅峰修士结丹,
是件大事。
先得攒几十年,把灵力底蕴堆到极限。
再花几年打磨精气神,一处都不能差。
还得寻一处灵气充沛的灵脉福地,备齐辅助丹药,邀三五同道护法,才敢真正动手。
就这样,
十个人里能成一个,
就算烧了高香。
稍有差池,轻则结丹失败,修为大跌,重则当场爆体,尸骨无存。
可陆长生不打算这么结。
他敢这么轻率地动手,凭的是上辈子走过一遍。
金丹境的每一道关隘,每一处凶险,每一个容易出岔子的节点,他闭着眼都清楚。
灵力压到什么程度该缓,压到什么时候该顿,识海震荡的时候该怎么稳住,金丹归位的时候力道该怎么卸。
这些关卡,
别人拿命去试,
他不需要。
肉身金丹层次,神魂远超同阶,地阶上品功法打底。
他的条件,
比寻常紫府巅峰强出不止一筹。
第一关,
灵力压缩。
他把丹田里的灵力一层一层往中间压。
压得越紧越好,压到极致才能凝成金丹。
这个过程极耗神,每一丝灵力都要精准控制,稍有偏差就是灵力暴走、经脉寸断。
他开始得很快,
很稳。
灵力一层一层往丹田正中收拢,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无数只手把一团火往里捏。
捏到后来,
灵力团越来越小,温度越来越高,丹田里烫得发疼。
起初还顺利。
压到一半,速度就慢下来了。
灵力越压缩,抗力越大。
像是捏着一团棉花,捏到后来硬得像铁,每一丝都要和他较劲。
他额角慢慢渗出汗,
经脉里能听见灵力奔流的闷响。
可就在这时,
他忽然感觉到肉身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
一丝一丝的,
极其细微,
顺着经脉往丹田里流。
那东西很轻,藏得极深,若不是他此刻全身灵力高速运转、肉身被压到极限,根本不会被逼出来。
他神识一探。
心头猛地一跳。
阴阳之气。
当初在太极图空间里兑换阴阳之气淬体,用完之后,他以为已经耗尽了,没想到这东西渗进了肉身深处,一直潜伏着没动静。
此刻结丹,
全身灵力高速运转、肉身极限承压,居然把这东西给逼了出来。
那两股气息流到丹田,一黑一白,首尾相接,缓缓绕着灵力团转了一圈,然后自动融进了灵力压缩的过程。
原本需要耗费大量心神才能压紧的灵力,有了阴阳之气辅助,压起来顺畅了不止一倍。
两股气息交替着钻进灵力团里,一阴一阳,收放相济。
他每压一分,
阴阳之气便跟着收一分,灵力团顿时比先前紧了一圈。
他心头一喜。
没想到还有意外惊喜。
他原本对结丹有六七成把握,有了阴阳之气加持,把握至少多一成。
灵力团越压越紧,
越紧越实。
从气态往液态转化,从液态往固态凝练,他的心神全神贯注在丹田里,一丝不敢松懈。
时间一点点过去。
海面上的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又落下去。
洞外的迷踪阵里起了雾,雾又被夜风吹散。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盯着丹田。
也不知过了多久,丹田正中,那团灵力终于凝到了极致。
“嗡!”
一声极轻的震鸣,从丹田里传出来。
灵力团从四面收拢,越收越紧,最后凝成一个圆坨坨的核。
金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