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静了许久。
陆长生立在那具尸体前,看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碎石里那只碎成渣的小塔。 冰雪还没化, 风从谷口灌进来,把碎冰渣子吹得满地滚。 一千万人。 他没多站, 把徐屠远指上的储物戒取了下来。 尸体没留。 一道离火卷过去,血屠的尸身在冰面上烧成一团,火苗窜了丈许高,缩下去的时候只剩一层灰。 陆长生抬脚一抹, 灰被风卷走,雪面上什么痕迹都没剩。 碎塔的残渣他倒没掀掉。 收进一枚空储物袋里。 百万怨魂炼化过的材料,不能随便扔。 这东西的正经用处他还不清楚, 先收着, 回头看看能不能废物利用。 他抬眼, 往东看了看。 东边几百里,是天断岛更深处,那片他原本打算去收拾三阶妖兽的山脉。 他收回目光, 转身往西。 没继续走,掉头回了据点。 一路没什么人,他走得也不快,脑子里一直在过别的事。 血屠临死前提了羽化门,还说那是元婴前辈定的规矩,金丹修士之间不得互杀。 一个魔修, 临死时想到的是搬正道宗门的规矩来保命。 天断岛这边, 原来还有一尊元婴境界的靠山在镇着。 回到据点时天色已暗。 他进了院, 坐在桌前把徐屠远的储物戒取出来,神识探进去。 戒中东西不算多。 几瓶丹药,一堆三阶材料和一些灵石。 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下品灵石堆得跟小山似的,中品灵石也有好几箱,角落里还散着几十枚上品灵石。 粗一算, 光灵石就有四百多万。 一个金丹初期的全部家底。 陆长生把灵石清点完,合上戒指,先搁在桌上。 这一夜他没睡。 坐在蒲团上打坐到天亮,把体内那点消耗补了回来。 ..... 远在千里之外, 一座天然溶洞改建的地下宫殿里,另一场夜刚开始。 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石尖一滴滴往下落水,落到半空凝成幽绿的灵光珠子, 悬着, 一晃一晃, 把整座大殿照得阴森森的。 殿中央一方黑石高台,台上摆着一张骨制王座,椅背嵌着几颗品相不明的兽类颅骨,眼窝对着殿门,幽幽地黑着。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约莫四十岁模样,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穿一身墨色长袍。 袍面上暗纹流转,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就是那纹路走到近前才看得清,一层一层像流动的雾。 他半靠在王座上,一手支着下巴,眼皮半垂,像睡非睡。 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 看不出深浅。 可殿里站着的几个魔修,没有一个人敢直视他。 阴长生金丹巅峰。 魔修一脉的话事人。 殿中人不多。 左侧首位,一个面容枯瘦的老者,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胡子,穿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坐姿也散。 这是枯长老。 右侧首位坐了个体格壮硕的中年汉子,皮肤泛青,像是年深日久浸出来的,眼白多、瞳仁少,往椅子里一靠,椅腿都跟着沉了一沉。 这是厉长老。 再往下, 站着七八个紫府修士。 修为参差,有筑基中后,也有紫府中后期,立在殿中石柱的阴影里,一声不出。 殿里静得能听见钟乳石滴水的声音。 这样的静,从入夜一直静到现在。 殿门口忽然有了动静。 一名黑袍修士快步走进殿来,低头走到殿中,单膝跪下,声音在洞里回了一声。 “禀殿主,血屠徐屠远死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紫府修士互相递了个眼神。 站在最末的一个瘦高个儿缩了缩脖子,又飞快地把头低回去。 枯长老捋了捋胡子,没吭声。厉长老靠着的椅背直起来一点,眉头动了一下。 墨长老把茶盏搁下,抬眼看了看王座。 王座上那位没急着抬眼。 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才慢悠悠地把眼皮抬起来。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风大不大: “血屠杀孽太重,被杀只是迟早的事。” 这话落下来, 殿里那几一个个都点了点头。 枯长老慢慢捋着胡子, 说话了。 “殿主说得在理。”他声音沙哑,慢吞吞的,“血屠那厮,当年还在紫府的时候,为了一炉丹就能屠空三个村镇,男女老少一个不留,后来结了丹,嘴上说收敛,背地里照样干,上回我去北边办事,路过他地盘边上,好家伙,方圆百里的村子全空了,连条狗都没剩下。” 他往椅背上一靠:“这种人,死了反倒干净。” 厉长老抱着胳膊哼了一声。 “咱们几个,谁手上没沾过血?”他嗓音粗,说起话来瓮声瓮气,“可杀人总得有个由头。要么是对方挡了路,要么是抢地盘抢资源,要么是灭口。但凡有得选,谁乐意天天杀人?” 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血屠不一样。他是真把杀人当乐子。紫府那会儿我见过他一回,杀完人还笑,笑的人心里发毛。一帮人围着他,刀架在脖子上,他就蹲在边上看着,边看边笑,像看什么好戏。” 墨长老在下首接了一句。 “他那一塔怨魂,少说上千万凡人炼出来的。”他道,“上千万,什么概念?咱们几个加一块儿,也没他一个人杀的多。” “可不是。” 枯长老点头, “当年他为了炼那只塔,整整收了三十年,专挑边远村镇下手,一个村一个村地收。收完了就炼,炼完了再收。这手艺,我是真做不来。” “你做不来。” 厉长老道, “你是心软。” “我心软?”枯长老嗤了一声,“我杀人从不笑。” 几人跟着笑了一声。 笑过之后,话里话外,还是一个意思。 血屠被杀,合乎情理,甚至可以说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这话从一帮魔修嘴里说出来有点怪,可殿里没一个人觉得不妥。 枯长老笑完了, 话锋一转。 “不过血屠被杀,会不会牵出别的事来?”他道,“正道那帮人要是知道魔修金丹折了一个,保不齐要趁机搞点什么动作。” 王座上那位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倦怠。 “正邪哪有那么清楚?” 他坐直了些,手指在骨制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正道修士跟咱们,说白了都是修行的,他们嘴上喊着除魔卫道,可真到了节骨眼上,先算的是自家账。” 他声音不高, 殿里每个人都能听清。 “只要咱们不去碰他们的灵脉、矿脉、丹药渠道,不去动他们核心地盘上的利益,你猜他们会不会为了‘除魔’两个字,就兴师动众跟咱们开战?” 枯长老想了想,没接话。 阴长生往下说。 “不会。”他道,“正道那帮人精得很。跟咱们开战,打输了丢人,打赢了也得死几个金丹。死一个金丹,他们宗门在地盘上就少一分话语权,别家立马扑上来咬一口。他们蠢到为了一口气去干这种亏本买卖?” 殿里几人纷纷点头。 厉长老咧嘴笑了一声:“殿主这话说得糙,理不糙。那些名门正派,哪个不是算盘打得噼啪响。” “倒是。”枯长老又捋了捋胡子,把话绕回来,“可咱们的人就这么白死了?血屠再怎么混账,好歹挂着咱们这边的名头。旁人杀了咱们的人,咱们连个屁都不放,传出去……” 阴长生摆了摆手。 “谁说不管了?”他道,“问题是谁杀的?你知道吗?” 枯长老噎了一下。 “不知道吧?”阴长生道,“我也不知道。血屠死在荒山野岭里,尸首往地底下一埋,连个见证都没有。查?上哪儿查去?满山遍野的散修、妖兽、正道弟子,挨个问一遍?问出个屁来,你信么?” 枯长老没声了。 “这事,丢给羽化门去头疼。”阴长生把话定下,“把消息递过去,就说血屠死了,让他们去查。羽化门不是最爱管这种事么?元婴前辈定的规矩,金丹互杀要追责,咱们就按他们的规矩来。让他们查,查出来是谁,咱们再论。” 枯长老点头:“这法子省事。” 厉长老嘀咕了一句: “万一羽化门查出来,是正道哪个弟子干的,他们自己捂盖子怎么办?” 阴长生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像在说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那就是羽化门的事了。”他道,眼皮重新耷拉了下去,“他们捂盖子,正道自己烂,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殿里几人跟着笑了几声。 笑声歇下去,殿里又静了一阵,钟乳石尖上那点绿光还是一晃一晃的。 血屠的事, 就这么揭过去了。 枯长老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躬身道:“殿主,这边咱们经营了这些年,零零碎碎占了些地盘,可大头还在九大宗门和妖族手里,咱们接下来,往哪边伸手?” 这话一出, 殿里几个紫府修士都直了直身子。 厉长老先把话接了: “南边那块,妖族万岳庭的地盘。 玄甲犀族新突破了一头四阶,正忙着巩固地盘、震慑周边小族。这时候它们顾不上往外看,咱们趁乱摸进去,占几座灵脉山头,未必不行。” “你当玄甲犀族是傻子?” 枯长老摇头, “新突破的妖兽要巩固地盘不假,可它们那老祖还在。 四阶巅峰的老犀牛坐镇族地,咱们几个金丹凑一块儿上去,也未必啃得动,万一惹出老犀牛来,一蹄子踩下来,咱们全得交代在那儿。” 厉长老不服气: “那我们几个金丹不去,派紫府的呢?几座外围山头,紫府队伍占下来,玄甲犀族未必为几座山头就跟咱们开战。” “你占这几座,明天占那几座,占着占着就占了它们的脉眼,等它们真回过味来,你觉得那老犀牛会跟咱们讲道理?”枯长老道,“它不讲道理,它讲蹄子。” 厉长老被堵了一下,转了个方向:“那往西?西边是青风狼族的地盘,也不好惹。” 两人就这么争了几句,没争出个所以然来。 王座上那位一直没开口。 他半靠着,眼皮垂着,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像根本没在听。 等到两人都停了嘴,殿里安静下来,他才慢慢道: “都不用争。” 他坐直了些。 “这块地方妖族人族魔修,三方搅在一起,咱们魔修是最弱的一头,正面硬抢,抢不过任何一方。” 他目光扫过殿中几人。 “所以要想把这片区域收归麾下,先得让我往上走一步。” 殿里安静了一瞬。 枯长老眼皮一跳。 “殿主的意思是……”他声音低了些,“结婴?” 殿里几个金丹修士神色各异。 阴长生金丹巅峰已经多年,结婴的事提过不止一次,可回回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没人知道他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阴长生却摇了摇头。 “就算成了元婴,想把天断岛收归麾下,也没那么容易。”他道,“人族九大宗门在这边经营了几百年,阵法堡垒修得跟铁桶似的,妖族那边九大强族盘根错节,打了一个,另外几个抱团。魔修这帮人。” 他瞥了一眼殿中几人。 “别看我坐在这儿当殿主,底下几位谁心里没点小九九?” 几个魔修纷纷低下头。 厉长老摸了摸鼻子。 枯长老捋胡子的手也顿了一下。墨长老一直垂着的眼皮也动了动。 没人接话。 “天时、地利、人和。”阴长生道,“缺一样都不行。现在一样没有,急什么?” 枯长老问: “那依殿主的意思,还得等多久?” 阴长生靠回王座,眼皮又耷拉下去了。 “等。”他道,“等到人族和妖族哪边先乱起来,等到九大宗门自己先打起来,等到妖族九族哪家又冒出一头四阶来搅局,乱起来,才有咱们伸手的缝。” 殿里没人说话。 “急吼吼地往前冲,只会被人当出头鸟打。”他道。 安静了一阵。 厉长老憋了半天,到底没憋住,冒出一句:“那血屠的事,就这么算了?” 阴长生闭着眼摆了摆手。 “说了,丢给羽化门。” 他声音已经很淡了,像是随时就要睡过去。 “都散了吧。” 几个魔修起身,拱手行礼。 枯长老最先走,走到殿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王座上那位。 阴长生已经起身,抖了抖袍角,往后殿走。 枯长老没再多看,跟着厉长老一前一后出了殿门。 洞顶的风灌下来,吹得有点凉。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洞口透进来的那线天光, 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没送出去的传讯玉简。 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