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顶那道声音沉默了两息,随即一道灰影从崖顶掠出,
凌空而立。 来人约莫四十岁上下, 灰袍罩身,面容清癯,下巴蓄着一撮短须,周身气息收敛得极紧,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煞气压都压不住, 隔着老远, 也让整片谷底的空气像被浸进了冰水里。 陆长生神识一探, 探了个空。 对方的修为、气息、神魂波动,全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看东西, 看得见影子, 摸不着底。 他心头一沉, 脚下不动声色地往侧后滑了半步。 一里外凌空而立,又看不穿深浅,还带着这么重的凶煞气,修为必定在紫府之上。 金丹。 一位金丹修士,居然来埋伏一个紫府巅峰, 还先发神魂冲击,再等对方神魂一滞、身形一顿的瞬间补上致命一击,这手段一点都不像临时起意。 要不是他识海里有镇虚玄塔镇着,这一下就得被摁在谷底。 他在心里冷骂了一声, 脸上没带出来。 崖顶那人凌空踱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谷底,目光扫过冰层上那几具尸体,最后落在陆长生身上。 “难怪孙老六那帮废物折在你手里。” 他道, “紫府境里能扛住我一记神魂冲击的,不多。” 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打量:“你识海里有什么东西挡着,我看不透,交出来。” 陆长生抬头看他:“交出来,然后呢?” “储物戒,还有你识海里那件东西,全交出来。” 那人道, “我给你几个呼吸的时间想。” 陆长生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 退。 自在逐风步一催,脚下冰面炸开一圈裂纹,整个人贴着地面朝北边谷口射了出去,速度催到极致,一步跨出便是一里,眨眼已掠到谷口外。 金丹修士的灵力底蕴,不是他现在能硬耗的。 刚才那一记, 他靠的是洞悉先机。 要是在这谷底里跟一位来路不明的金丹对上正面,拼到最后,吃亏的必然是自己。 北边谷口刚掠进去半截,一道灰影已经横在了前头。 那人负手立着, 袍角无风自动, 拦住去路, 脸上甚至带着点笑。 “跑得倒快。” 陆长生停步,又折向东边。 灰影再一闪, 又到了前头。 往西,往南,都是一样。 他人不动,一步就能拦在半路上,从头到尾没催过半点术法,凭的就是身法。 追不上, 也甩不开。 陆长生停在原地,不再浪费脚力,衣袍还带着疾掠的余风。 “别费劲了。”那人慢慢踱近了几步,“我要是真想杀你,刚才那一戟在你神魂停滞的瞬间就该落下去,不会给你闪的机会。” 他摊了摊手:“我不一定要杀你,我是看上了你这身本事,紫府巅峰就能扛住金丹神魂冲击,还能在十几个呼吸里把我手底下那帮废物收拾干净 这种苗子, 埋在荒山野岭里当散修, 可惜了。” “加入我所在的势力。”他伸出两根手指,“到时候,我帮你结丹,金髓源液也好,别的门路也好,我自有法子。” 一个金丹修士说帮你结丹。 这话换到别人耳朵里,兴许真能听出几分诚意来。 陆长生心里却嗤了一下。 帮你结丹,是把你绑上绳,等你哪天真能自己结成丹了,绳子早就收紧了。 他面上没带出来,语气客客气气:“前辈好意,晚辈心领了,晚辈散漫惯了,独来独往自在些,入伙怕是要给前辈添麻烦。” 那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层: “散漫?” 陆长生又拱了拱手, 没接这话。 “我给你脸,你不要脸。”那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一步踏出,周身凶煞之气轰然铺开,方圆数里的天光都暗了下去,“怎么,觉得我这等人,配不上你?” 陆长生没退,神色平平静静。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冷笑一声:“罢了。既然你非要问个明白,那就告诉你,省得死得不明不白。” “血屠。” “徐屠远。” 六个字落下来,谷底的风都顿了一下。 陆长生心头一沉。 这片区域的金丹期魔修有五位,名号都有些来路。 血屠徐屠远, 正是其中之一,金丹初期。 这位名声极坏。 早年还是筑基、紫府的时候,行事就残忍得骇人听闻, 常常掳掠凡人,取大量精血炼丹用来突破境界,死在他手里的凡人没有上亿, 也有千万。 多少人整个村镇一夜之间被抽干,连尸骨都堆成了肉山。 后来结了丹,倒收敛了许多,极少亲自出手,可收敛归收敛,那些死在手里的账,不会消失。 这次他居然摸到了天断岛来。 陆长生眼底凝了一下,面上反倒更松了些,笑了笑:“原来是徐前辈。” 徐屠远微微眯起眼,像是有点意外他认得自己。 “晚辈如今已经有靠山了。”陆长生语气平和,“晚辈前些年跟墨长老有过往来,算是给墨长老那边做过几桩事,徐前辈这时候来拉我,怕是得先问问墨长老的意思。”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说出来就是为了看徐屠远的反应。 上次在伏龙山遇上墨长老,他后来琢磨过好几回。 那墨长老自称“长老”,背后有人,可天断岛这么些年从没听说过哪个魔修宗门、魔修组织。 要么是几个魔修暗中抱了团,要么就是那位墨长老进了别的什么势力。 徐屠远的来历是个现成的试金石。 徐屠远听完,眉头先是皱了一下,随即一挑眉:“墨长老?” “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他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倒不像是装出来的,“什么墨长老黑长老,我在天断岛这边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你从哪儿听来的,怕是遇到招摇撞骗的了。” 他往前踱了一步: “我不管你认识谁,也不管你给我编什么来路,我就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进我的手下,要么死在这儿,你选一样。” 陆长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如果他反应是真的,那么墨长老并没有跟他抱团。 魔修这些金丹之间果然还是各顾各的。 墨长老若是没抱团,那盘踞之处、自称长老、还能给周承安那种人调配资源,就只能是投了别人。 云渺宗麾下刚突破、自立门户的玄岳宗,孙玄岳。 时间也对得上。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用了不到一息。 徐屠远还在看他, 脸色越来越沉,等他答话。 陆长生抬眼,忽然笑了一下:“徐前辈既然不愿意听,那晚辈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反手, 攻。 五柄飞剑破袖而出,“铮”的一声清鸣响彻谷底,五行灵光在他身周轮转一圈, 剑意铺开, 朝徐屠远当头压去。 他倒要试试,这血屠到底有几分斤两。 五剑绞成一道网,铺开半里有余,剑光密密匝匝,从上下左右四面合拢。 徐屠远没动,一抬手往前一按。 一道黑气从他掌下喷涌而出,凝成一面磨盘大的黑印,护在身前。 剑光撞上黑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火花溅了满天,剑网被顶在半空,落不下去。 徐屠远抬手一掀, 黑印一转, 剑网被他从正中撕开一道口子。 “就这点手段?”他笑着道,“蚍蜉撼树,区区紫府,也敢向金丹挥剑。” 话音未落, 他左手一抬。 半空中的灵气忽然塌了下去。 整片山谷天地间,所有的灵气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攥走,朝徐屠远身前聚拢。 灰黑色的灵力凝成一团,越缩越浓,最后凝成一只丈许长的灰黑色的鬼爪,爪尖泛着幽幽白芒,五根指爪张开,覆落下数十丈光影。 一道金丹神通。 那鬼爪还没落下,整片谷底的岩石已经开始崩裂。 坚硬的岩面被凭空压出来的重压按出一道又一道裂痕,裂缝里卷着碎石往上翻涌,冰层“咔嚓咔嚓”碎成粉屑。 谷底的气流被挤得四下奔逃,山壁上的枯草被卷起来,成片成片撕碎。 这股威压, 是真正的金丹神通的威压。 陆长生站在那正下方,感觉像是一座山从天上压了下来。 这一爪, 寻常紫府巅峰就是倾尽所有,也挡不住。 灵气被抽干,护体灵光撑不开,连身法都会被这股重压按在原地。 陆长生也确实没闪。 他脚下一定,周身灵力尽数收敛,抬头看着那只砸下来的鬼爪,丹田之内紧绷,肉身本能地收紧,每一块骨头都在催动。 他没有退。 “轰!” 鬼爪结结实实砸在他身上。 谷底被这一爪轰出十几丈的大坑,碎石烟尘冲天而起,遮了半面山谷。 烟尘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衣衫声。 陆长生从烟尘里走出来。 衣衫破了几处,头发乱了,可他身上——没有一寸伤。 那一击, 被他的肉身硬扛了下来。 半空中, 徐屠远的笑僵在脸上。 他这只鬼爪,是他祭炼了多年的杀招,寻常紫府巅峰挨上就是尸骨无存,刚才这一下,他是实打实打出去的,没有半分留手。 可对方就那么站着,硬生生把这只鬼爪挡住了。 徐屠远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的肉身!” 他道, “你肉身已经到金丹层次了。” 陆长生没答, 抬起手, 活动了一下指节。 他刚才也在试。 硬扛这一爪, 他身体里的劲卸不掉的部分翻涌了一下, 胸口发闷, 丹田里的灵力也被冲得晃了晃。 肉身是能扛,可那股威压落在身上是有消耗的,一直用肉身硬吃金丹的神通, 吃多了, 撑不住。 好在, 不多。 对方只是普通的金丹初期。 一身的本事,一柄短戟,几道神通,神魂上的功夫也只是一般,他全力以赴,有很大机会把这人杀死。 陆长生深吸一口气,脚踏冰雪,领域铺开,朝对方冲了上去。 徐屠远冷笑一声, 也动了。 两人就在这片山谷上空撞在一起。 徐屠远主攻。 他出手又快又狠,每一记都是奔着要害去的,不留半分余地。 他活了两三百年,从底层一路杀上来,招式里不见半点花哨,全都落在最实的地方。 陆长生游斗。 他不急着硬碰,脚下踩着自在逐风步,进退如风,对方的攻势杀来,他多半侧身避过,偶尔接上一两剑,逼对方变招。 徐屠远忽然手一翻。 一道黑气从他袖中升起,凝成一柄漆黑如墨的短戟。 短戟在手, 他身上的凶煞气一下子浓了数倍。 本命灵宝, 下品。 短戟一出手,带起一道黑气长虹, 十几丈长,裹挟着金丹修士的浑厚本源,劈头砸了下来。 陆长生没硬接。 自在逐风步催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青影,贴着那条黑气长虹的边侧滑了出去。 短戟擦着他肩膀垂落到地面,“喀”的一声,将身后一面岩壁从顶削到底,半面山壁当场塌了下来,碎石倾泻了整条谷道。 陆长生落在一块裂开的岩石上,肩头衣料被削去一片。 一柄下品灵宝,用了几十年,和主人早就心神相通,攻防衔接几乎没有破绽。 徐屠远的打法也实在刁钻。 短戟一记接一记地砍过来,攻势永不断档。 可每到陆长生身上气息一稳准备还手的当口, 他识海里就“咚”地压下来一道神魂冲击。 近身是短戟, 远处是神魂。 一实一虚,一近一远,配得极老练。 换个人来,刀还没落空,人已经先被这道神魂冲击震得手脚一僵了。 陆长生不退, 抬手将冰雪领域铺了出去。 寒气压开。 数十里方圆,天色沉成了灰白。 地面、山壁、枯草,全在一瞬间挂上了一层霜。 谷底本来就冷,这一下更是冷得像冰窖,风雪顺着谷道倒卷,吹得对方袍角猎猎作响。 徐屠远身形一滞。 他动作慢了半拍,短戟上的黑气也淡了几分。 陆长生本已欺身上前,剑锋横削。 可下一瞬,徐屠远脚下一沉,周身黑气暴涨,朝四面八方铺开。 黑气领域。 两片领域在山谷上空撞在一起。 灰白冰雪和黑雾互相啃食、碾压,交界处噼里啪啦炸成一片,崩下来的灵光碎屑像雪片一样扬了一整片山谷。 徐屠远的黑气领域虽被寒气压制,却死死咬住不散,硬顶着。 他就这么顶着领域压力往前冲。 短戟连劈三记! 第一记,陆长生格住,被震退数十丈。 第二记,冰剑一横,硬挡下来,脚下犁出两道深痕。 第三记最重,陆长生被逼得连退数步,冰剑上都崩出一道缺口。 徐屠远收了短戟,站在半空,居高临下看他,眼中多了几分玩味。 陆长生没有急着还手。 他脚下踏稳,抬手凝出三只冰掌,无声无息地悬在徐屠远身侧,一前一后地合围上去。 三只冰掌连环拍下。 第一只被他短戟一横扫,砸碎。 第二只左爪一撩,爆开。 第三只从侧后方压上去,徐屠远身子一转,短戟回防,“嗡”地一声轻响,冰掌也碎了。 人只退了半步。 陆长生心里有了数。 短戟的品级不高, 可熟。 他用了这几十年,一招一式全烙在本能里,攻与防之间几乎没有脱节的地方。 硬拼短戟, 占不到便宜。 那就换个法子。 陆长生的冰雪领域一收,人往后退出百丈。 徐屠远以为他要退, 短戟一递, 追上来。 陆长生却忽然抬手,一道冰枪凝在掌心,用尽全力的劲,对上徐屠远的正面扎去。 简单、 直接, 没有半分花哨。 徐屠远眼神微动,短戟横推,架住了这一枪。 可就在兵器相撞的那一瞬,陆长生藏着的第二手已经到了,冰剑自侧方劈出,逼得徐屠远仓促侧身。 两下一攻一补, 陆长生这才退开,回到安全距离。 徐屠远脸色变了变,缓了一口气,随即一咬牙,连发三道神魂冲击。 第一道,沉。 第二道,更沉。 第三道压下来的时候,那势头已经像是一座山砸在识海上。 三道冲击一轮接一轮, 全都压在了陆长生识海里。 镇虚玄塔微微一沉,塔身晃了两晃,稳稳接住,尽数卸开。 陆长生身形没滞。 他等着就是这一下。 三道连发,对方神魂之力必然空了一截,短戟的杀招会在这一隙里递出来,趁他神魂震荡的间隙一戟穿心。 陆长生身形一动, 不但没滞, 反倒比他更快。 冰枪一凝,照着徐屠远的面门扎了过去。 徐屠远偏头,枪尖擦着他耳畔掠过,他脸上那张冷色的面具终于裂了一条缝。 “你这神魂防御,比我预想的还厚。” 他退开两步,死死盯着陆长生,眼角慢慢眯起。 刚才三道冲击, 是他祭炼打磨了多年的杀招。 别说紫府,同境界的金丹修士挨上,识海也得晃。 对面这个紫府巅峰, 三道全接, 一动不动。 这不是什么底子厚,这是有功法。 识海里当真压着一门能挡金丹神魂冲击的功法。 徐屠远眼底慢慢亮起光来。 “你有大机缘。”他道,“识海里的神魂功法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一命。” 陆长生没搭理他。 抬手, 冰剑一横, 又冲了上去。 徐屠远冷笑,身形一晃,却不再强攻了。 他换了个打法。 短戟不再连砍,改作远程劈斩,一道黑气落下来,隔得老远。 黑气落地砸出个大坑,碎石漫天,看着骇人,却够不着人,中间的空当,他就发一两道神魂冲击,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试探, 拉扯, 拖。 他要拖着磨。 磨灵力,磨心神。 一个紫府的灵力底蕴再厚,也磨不过金丹。 陆长生心里清楚。 对方修为比他高,灵力底蕴也比他厚,正面硬拼,撑到最后撑不住的一定是自己。 可正面硬拼短戟,也占不到便宜。 那就找一个口子。 他一边招架,一边盯着。 一记短戟劈过来,他侧身,冰墙迎上。 又一道神魂冲击压下来,冰墙顶上又叠了一层。 他就这么守, 也偶尔递一两剑出去,逼对方变招。 徐屠远果然又发了一道神魂冲击。 这一刻, 陆长生看清了。 每一道神魂冲击发出之后,短戟的攻势都会弱上一瞬,那一瞬间,对方撤手回力,攻击会慢上半拍,破绽露出来。 对方的神魂并没有修过什么高深的功法。神魂和灵力,两头拉不满。 陆长生心思一定。 耗。 先逼对方连续催动神魂冲击,神魂本源空下去一截,短戟攻势上的破绽,就会越来越大。 他不再急于反击了。 冰雪领域铺开压着,冰墙一层一层地凝,对方的神魂冲击压下来,他就稳住身形,硬接。 偶尔递一剑出去,逼对方再发一道神魂冲击。 徐屠远一道接一道地发,节奏倒很稳。 七道、 八道。 第九道的时候,他自己的脸色先沉下来了。 短戟上的黑气越来越钝,劈出去的黑气长虹从十几丈成七八丈,又从七八丈落到了三五丈。 落地只是砸出个浅坑,连岩壁都破不开了。 而对面那小子,反倒越打越稳。 “你小子……”他死死盯着陆长生,“你在耗我?” 陆长生抬眼看他,没答,只抬手一横冰剑。 徐屠远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咬牙, 周身黑气尽数往短戟里灌。 本源。 他把自己的金丹本源往本命灵宝里灌。 短戟暴涨数尺,黑气凝成一道丈许长的戟芒,比先前粗了一倍不止,通体幽黑,连周边的空气都被压出了波纹。 这一击, 倾尽他大半本源,威势直逼他现在的极限。 他要把陆长生一口气砸下去。 空中骤然一重。 那股威压铺天盖地压下来,陆长生衣袍被压得紧贴身体,脚下冰面“咔咔”地裂。 徐屠远一步踏出,戟芒劈落。 就是现在。 对方把全部本源砸在了短戟上,神魂那一头已经空了。 再发神魂冲击? 他发不出来。 陆长生识海深处,镇虚玄塔一沉。 所有神魂之力凝成一束,穿过塔身,凝成实形。 一念界陨。 一道无形无质的神魂攻击,从陆长生眉心涌出,直灌徐屠远的识海。 那一道没有灵力,没有光华,藏得极深。 徐屠远直到它落在识海之上,才猛然反应过来,可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识海没有镇虚玄塔,也没有任何像样的神魂防御。 那一道冲击落在识海上, 像一柄铁锤砸进了满水的陶瓮,整片识海轰地裂开,七零八落,碎片乱飞。 徐屠远眼前一黑。 短戟上的戟芒偏了半尺,擦着陆长生身侧劈了下去,轰在身后的坡上,整面山坡被劈得塌了半边。 陆长生欺身而上。 冰剑凝在掌心,趁着对方识海震荡、整个人还僵在半空的间隙,一剑捅进了他的胸口。 冰灵力顺着剑尖灌进去。 经脉一层, 一层, 地冻住。 徐屠远闷哼一声,挣扎了两下,身子一僵,连手中的短戟都握不住了,直直往下坠了一丈,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血从剑口里涌出来,抬起头看向陆长生,眼神彻底变了。 那里面恐惧压住了凶煞。 他修了两三百年,一路杀上来的金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栽在一个紫府巅峰手里。早知道这小子这么变态,他绝不会来。 可现在后悔也晚了。 再打下去, 必死无疑。 “我认了。”徐屠远咬着牙,声音都发颤,“今日是我有眼无珠,你放我走,往后我绝不找你麻烦。” 他往后退。 陆长生笑了一下。 “今天就算了吧。”他说,“别走了。” 徐屠远脸色一变,急声道:“羽化门有规矩!元婴前辈亲口下的令,金丹修士之间互相残杀者,一律追责!” 陆长生挑了挑眉。 “我又不是金丹。” 他道:“我杀你,不在那规矩里。” 徐屠远张了张嘴。 “再说了。”陆长生笑道,“就算真杀了你,也没人会相信是我杀的。” 话音一落,冰剑一起。 他全力出手。 冰掌、冰枪、冰莲、五剑剑网,一层叠着一层堆上去。 肉身也没再收着, 一拳一拳砸,每一拳都带着金丹层次的劲。 徐屠远拼命招架。 他短戟还能动,本源还剩一些,拖着一条重伤的身子硬撑。 可本源在刚才那一击里已经掏空了大半, 识海还在剧痛,经脉里冻住的灵力一时半刻解不开,他的反击越来越弱,越来越慢。 最后撑不住,连短戟都脱了手,整个人被陆长生一记冰掌从半空拍落,砸在谷底,砸出一个大坑。 陆长生落在他面前,冰剑一横,朝他眉心刺下。 徐屠远躺在大坑里,喘着粗气,眼看剑尖就要到眼前,忽然猛地在储物戒上拍了一下。 一只巴掌大的小塔从戒中飞出来,通体漆黑,缝里冒着丝丝黑光。 他死死攥住那只塔,往地上用力一砸。 陆长生心头一紧,却没退。 塔身一碎,无声无息。 紧接着, 无穷无尽的怨魂从塔里涌了出来。 黑压压的,像一条逆流的河,从谷底漫上来,漫过坑沿,漫过半空。 怨魂没有脑子, 只剩下一张张张开的嘴和一双双伸出来的手,相互撕咬、撕扯,涌到半空竟凝成了一片阴森的云。 谷地边上的草木一棵接一棵枯死,石头表面泛出灰败的裂纹,雪水都黑了。 陆长生脸色沉了下去。 百万。 这一塔里, 至少上百万怨魂。 而且这些怨魂都是经人炼过的,凝而不散,魂势强得离谱。 炼过这么一只塔,就要炼至少上千万的凡人,一茬一茬地生,一库一库地炼。 “你以为我白修到金丹?”徐屠远撑着地爬起来,满嘴是血,笑得狰狞,“我这一塔,是我拿整整千万凡人的怨魂炼出来的,同境界的金丹也挡不住这些东西。” 他咳了一口血,喘着道:“你要是非要杀,那就一起死,这东西灌进你的识海,你神魂再强也撑不过一炷香,放了我,今天的事,一笔勾销。” 陆长生没有犹豫。 冰剑往下一压,动作不但没停,反而更快。 徐屠远眼底闪过一丝狠辣,牙一咬,抬手引动那漫天怨魂,一齐朝陆长生扑下。 百万怨魂冲进了他的识海。 黑压压地往上涌。 镇虚玄塔动了。 塔身一沉,抬起,转了一圈,塔影在识海里张开来,把整片识海罩得严严实实。 百万怨魂撞上去, 撞得满塔都是,嘶嘶啦啦地叫,一层又一层,被塔身挡在外面。 一百万怨魂闯进来是恐怖, 可它们散着冲,各冲各的,力量就散了。 镇虚玄塔是天阶功法的根基,一层一层洗下来,怨魂充其量也只能贴上塔壁,撕不开。 徐屠远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他看得清清楚楚。 一百万怨魂,撞上去,没一个穿过去。 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东西,在这小子识海里连个水花都没打起来。 “你……这是什么功法?” 陆长生没答。 冰剑一送,剑尖捅进他的眉心,直透后脑。 徐屠远身子猛地一僵,眼底那点最后的光一点点散了。 谷底安静下来。 漫天黑雾随着那一塔残魂一起散去,露出底下灰白的冰雪。风声慢慢又回来了,吹着谷边被烧死的枯草。 陆长生收剑而立,低头看着坑里那具尸体,又看了看地上那只碎成渣的小塔。 一千万人。 他站了一会儿,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