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过。

清晨的据点还笼着一层薄雾，城门外的官道上已经站了一队人。

金清霜一身素色道袍，

身后跟着十来个云渺仙宗弟子，个个背着行囊，神色肃然。

柳含烟站在队伍末尾，浅碧色长裙外罩了一件短披风，头发束得利落，看着比平日多了几分干练。

陆长生来送她。

两人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没说什么正经话。

“路上当心。”

陆长生道，

“玄岳宗那边有两个金丹，谈判不成，场面未必收拾得住。”

“我知道。”

柳含烟道，

“我就是跟去长长见识，真要动手也轮不到我。”

“你在这边也别太招摇，聚丰堂那事还没彻底了结，寒雾谷那边一直没露面，谁知道憋着什么。”

“嗯。”

“对了，我听说斗法会那边最近有风声，说是九大宗门要办一场，可能不久就有通告。”柳含烟道，“你要是有兴趣，留意着点。”

陆长生点头：“我留意着。”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说，转身追上队伍。

队伍出了城门，灵光一涨，十几道身影拔地而起，朝着西北方向去了。

晨雾散开，

城门洞前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数日过去，

日子没什么变化。

陆长生照旧一天三件事。

早上在院里打坐，把灵力一遍遍压进丹田，夯实紫府巅峰的根基。

下午去坊市走一圈，

听消息，

看行情。

晚上回来继续打坐。

坊市里关于玄岳宗的消息零星传回来几条。

谈判还没开场，两边先礼后兵，面子上的功夫做得很足。

关于魔修的消息也渐渐多了起来。

据说周边的几个小据点最近都加强了巡查，有几支散修小队在腹地边缘撞见过可疑的黑袍修士，没敢深究，绕道走了。

这些消息听着都离他很远。

直到某日清晨。

那天他起得早，刚在院里打坐完，就听见外头街上人声不对，不是平日那种叫卖讨价的喧闹，而是一阵一阵的骚动，像有什么大事。

他推门出去，

顺着人流往中心走。

万易殿前的广场上已经聚了上千人，人堆还在往里涌。

殿门旁的告示墙前挤得严严实实，前面的人踮着脚看，后面的人伸着脖子问，此起彼伏传出几句：

“让让，让让，我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九大宗门联名发的，还能有假？”

“念给我听听。”

陆长生没往里挤。

他神识探过去，墙上的字一笔一画都看得清楚。

告示不长。

大意是九大宗门联名通告，两年之后，在天断岛据点以东一片开阔平原上，举办一场紫府境斗法会。

参斗者仅限紫府境。

至于斗什么、怎么斗、几轮几场，告示上一概没写，只说“届时规则另行公布”。

后面写的是奖励。

写得也含糊，只说有金髓源液作为奖励，具体怎么个发法，同样没有明说。

可“金髓源液”四个字一出来，广场上立刻炸了。

“金髓源液？”

“拍卖会上那瓶！四万战功那瓶？”

“不是说进了烈阳门的门就不往外流了么？”

“这是九大宗门联名发的，烈阳门一家说了不算。”

“那这回有戏了。”

“有戏什么有戏，两年后的事，你现在激动什么。”

“两年后怎么了？拍卖会没抢到的，这回有机会了！”

人群里那些在拍卖会上出过价，最后又被别人压下去的紫府巅峰散修，

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陆长生站在人群外围，把告示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眼睛亮了一下。

“紫府境”两个字，把金丹以上全挡在外头。

他如今紫府巅峰，肉身已经踏入金丹层次，手里有五行剑阵，有九幽玄冰诀，识海里还压着镇虚玄塔和一念界陨。

真要在一场纯紫府境的斗法里比个高低，他不虚任何人。

可这念头一起，他马上压了下去。

不能露得太早。

斗法会没写规则，

没写形式，

谁知道是几轮淘汰，有没有车轮战，会不会有人联手围一家。

底牌这东西，露一次就少一张。

前几轮得压着打，用能见人的手段把场面撑住，等把人耗下去，剩下的位置少了，再一点点加码。

他盯着告示最后一行，心里飞快盘算了一圈。

紫府境里，

能和他正面硬碰的不多。

真正要防的不是武斗本身，而是规则之外的东西。

有人联手做局，有人暗中动手，有人等斗法会散了，在半路上抢。

这些事，在拍卖会上他就已经见识过一遍。

但总体而言，

这对他极为有利。

告示贴出来当日下午，整座据点都在谈这件事。

接下来几天，他照旧去坊市，只是这次不光是听消息，也顺手打听斗法会的底细。

断断续续拼凑出来的信息不多，

但有两条值得留意。

一是斗法会将有金丹修士亲临监督，

确保公平，谁在台上耍花招、下黑手，当场就是一个死字。

二是两年时间不是白给的，这既是给参斗者准备，也是给九大宗门自己留出加派人手、协调各家的余地。

陆长生把这两条记在心里。

两天后，

他收拾停当，出了据点。

出城时，

他神识无意间往外铺了铺，察觉到人群里有人看了他一眼。

那道目光很轻，

一扫就收回去了，混在进出城的人流里不起眼。

据点人流密集，这些天他出手阔绰，有人在看他，再正常不过。

他没多想，

顺着官道往东去了。

一路深入，

走了数千里。

官道早已走完，四周是一片荒山。

草木枯黄，乱石成堆，连鸟叫都听不见一声。

他一边走，一边挑着三阶妖兽的踪迹，这一趟出来，一是为斗法会练手，二是顺便刷些战功。

走着走着，

他脚步慢了下来。

神识铺开，方圆数十里内的动静一一映入心头。

不对劲。

前方山谷里，

三道气息藏在乱石后头。

左侧山脊上，两道更淡的气息贴着地面匍匐。

五道气息散在四面，隐隐合成一个合围的圈子。

陆长生脸上不动声色，脚步照旧不紧不慢，心里已经把这些气息的深浅摸了个透。

两个紫府中期，三个紫府后期。

最前面山谷里那道气息最沉，

紫府巅峰。

合围的圈子在他走到山谷正中时，猛地收紧。

乱石后头窜出两个人，山脊上翻下三道身影，身后那道气息也骤然加速逼近，六道气息一收，把他围在了谷底。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鹰钩鼻，手里转着一柄骨刀，脸上挂着笑。

“道友，等你几天了。”

陆长生看着他：

“等我？”

“拍卖会上，那两块墨玉玄石，三千一、两千二，你出手可真阔。”

鹰钩鼻转着骨刀，

“我们哥几个那几天就在场子里，看着你出了三次价，本来以为你第二天就出城，结果你倒能沉得住气，一待这么多天。”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跟着笑：“这些天兄弟们等得腿都麻了。”

“谁不知道你在据点里花了一百四十万买了几块破石头。”

鹰钩鼻道，

“跑山里的散修，哪个不是缺灵石缺得眼红。你倒好，路边摊上砸一百四十万，连眼皮都不眨。”

“我姓孙。”

他把骨刀往地上一插，

“散修里混迹多年，纠集了一帮兄弟，专在据点外围劫落单的，今天哥们也不难为你，乖乖交出储物戒，留你全尸。”

陆长生看着这五个人，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们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要劫我。”

鹰钩鼻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完脸色一沉：“玄甲犀族开山都没你嘴硬。”

他手一挥：

“动手！”

五道身影同时动了，三件法器、两道术法直接朝陆长生兜头砸下。

陆长生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把袖子抬起来，

往下一压。

天地之间骤然一寒。

方圆数十里的天色暗了下去，半空中飘起细密的雪粒。

地面结出一层厚冰，冻结声一路蔓延出去，冰雪领域压了下来。

五道攻势冲到半途，

忽然一滞。

领域带来的寒气压在身上的那一瞬间，

他们体内的灵力像被冻住了一半，运转慢得离谱。

鹰钩鼻脸色剧变：

“领域？!”

陆长生一步踏入，已经到了那个胖子面前。

胖子紫府后期修为，护体灵光刚催起半个，冰蓝色的手已经从正面一拳砸在他的胸口。

护体灵光像是纸糊一样撕裂，

胖子整个人飞出去十几丈，砸在岩壁上，带下来半面碎石，连惨叫都没叫全，就挂在乱石堆里不动了。

剩下四人魂都快飞了。

“围起来！都围起来！”鹰钩鼻嘶吼着，往后退了好几丈，另外三个慌忙合到一处，三道灵光叠成一面盾墙。

陆长生抬手，

袖中一声清越的剑鸣。

五道流光破袖而出，五柄飞剑凌空排开。

金木水火土五行灵力在他周身轮转，五剑相生相克，剑光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走！”

鹰钩鼻一声厉喝，转身就逃。

可他脚刚迈出去，那张剑网已经罩了下来。

剑光落下的那一瞬，他身后的三个同伙连一声完整的叫喊都没来得及发出，护体灵光一层接一层被撕开，鲜血溅在结冰的地面上。

鹰钩鼻整个人僵住了，

回过头，

手里的骨刀掉在地上。

从冰雪领域展开，到剑网落下，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

五个人，

一个都没逃出去。

陆长生收了剑网，五柄飞剑归袖。

山谷里只剩风声。

他往前走了两步，正要俯身去捡地上散落的储物戒。

就在那一瞬，

他放松了。

几乎同时，

一道攻击来了。

没有预兆，没有杀气血腥，只有一记硬生生的、凶煞冲天的重击，从数里开外的一处岩崖上破空而至，直取他的后心。

陆长生神识狂跳，

来不及回头，身法刹那展开，整个人向侧方滑出数丈。

那记攻击贴着身子擦过去，

砸在谷底，

坚硬的冰层被轰出一个丈许宽的深坑，碎冰漫天。

他刚落地，

那道攻击骤然拐了个弯。

没有收回，也不再蓄力，就那么死死咬着他不放、追击而来，一记接一记。

他闪，

它追。

他变向，

它跟。

陆长生连换了七八个方位，那道攻击始终死死咬在他身后半步，根本不给脱身的机会。

就在他被逼得连续腾挪的间隙，识海外面忽然压过来一道神魂冲击。

沉、

狠，

一下送来，

直灌识海深处。

换成寻常紫府巅峰修士，

这一下识海就得晃三晃，身形一滞，后面那记杀招便稳稳落上来。

可那道冲击撞在陆长生识海里，镇虚玄塔一沉，稳稳接住，尽数卸开，连一丝涟漪都没晃起来。

陆长生身形不断，方向不变，反手一记冰墙横在身后。

十数里外，

那道攻击的主人显然顿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神魂攻势，落在了这名紫府巅峰修士身上，竟然连个响都没打出来。

又一道神魂冲击压来，比头一次更沉。

这一次还是没晃起来。

崖顶上终于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几分反常错愕的低语：

“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