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嗒。”
沉闷的皮靴踏板声。
顺着红木楼梯,一步一步往下压。
大厅里的空气。
像是一池子被人搅浑的冷水。
瞬间凝固了。
争吵声和推搡的动作,硬生生卡在半空。
金满山捏着那份两万块钱的收购合同。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鼻梁上的血印子还在往外渗着细小的血珠。
火辣辣地疼。
他转过头。
顺着楼梯口的方向望过去。
陆长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
没披军大衣。
袖口卷在手肘处,露出结实粗壮的小臂。
一条条肌肉纹理像钢缆一样盘结。
他走得很慢。
旧皮靴的硬底敲击着实木踏板。
没有刻意加重力道。
却带着一股子从深山死人堆里趟出来的凶煞。
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阿强站在玻璃柜台前。
大背头上的发胶反着大厅里的白炽灯光。
他听见脚步声,斜着眼看过去。
看见陆长风那身打着补丁的土气打扮。
阿强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
嘴角往下一撇。
脸上的横肉挤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就这泥腿子?
他刚想开口嘲讽两句。
“砰。”
大厅正门外头。
那辆黑色的奔驰W126轿车。
后排右侧的车门被人从里面重重推开。
车门撞在门轴上,发出一声闷响。
冷风卷着地上的几片残雪。
顺着敞开的车门灌了进去。
一只擦得锃亮的尖头黑皮鞋。
先踩在了大理石台阶上。
鞋底的橡胶摩擦着石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唐振业弯腰钻出车厢。
他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深灰色竖条纹西装。
外面披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
大衣没系扣,领口露出雪白的法式衬衫领子。
他站直身子。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
夹着大半根粗壮的古巴雪茄。
雪茄头烧得通红。
一点忽明忽暗的火星子,在冷风中跳跃。
青灰色的烟雾打着旋儿往上飘。
散发着一股浓烈呛人的烟草焦香味。
唐振业抬起左手。
理了理袖口。
一块金灿灿的劳力士金表,从衬衫袖子底下露了出来。
在惨白的冬日阳光下。
晃得人眼睛发酸。
他没看站在门口的两个长风集团安保。
细长的单眼皮微微眯起。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目光透过镜片。
打量着这栋四层高的红砖小楼。
打量着那块黑底金字的“长风集团”牌匾。
唐振业扯了一下嘴角。
厚厚的嘴唇往上一翻。
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内陆的穷地方。”
他用夹着雪茄的手指,点了点那块牌匾。
声音透着股化不开的傲慢。
“盖个土窑子,就敢挂集团的牌子。”
他拔腿迈上台阶。
皮鞋后跟磕在大理石上。
“啪嗒。”
“啪嗒。”
声音清脆。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两个穿着黑风衣的魁梧保镖。
紧紧跟在他身后。
伸手替他拉开了厚重的玻璃推拉门。
寒风夹着雪茄的浓烟。
瞬间倒灌进一楼大厅。
这股子刺鼻的烟味,直接冲散了大厅里淡淡的茉莉茶香。
熏得金满山嗓子眼发干。
唐振业跨过门槛。
皮鞋踩在柔软的迎宾地毯上。
他停住脚步。
深吸了一口手里的雪茄。
烟气在肺里滚了一圈。
“呼——”
他仰起脖子。
朝着大厅天花板,吐出一个浑圆的浓白烟圈。
烟圈在半空慢慢放大,散开。
他的视线。
透过飘散的烟雾。
直接锁定了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的陆长风。
唐振业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摆在地摊上的劣质货物。
从陆长风脚上的破布鞋。
一路扫到那件没牌子的旧棉袄。
再到那张没修边幅、长着硬胡茬的脸。
他眼底的鄙夷,再也藏不住了。
直接溢出了金丝眼镜的镜框。
就是这么个连西服都穿不起的乡巴佬。
弄出了那种让整个南方商会疯狂的极品松茸和神仙御酒?
真是老天爷瞎了眼。
好东西全糟蹋在泥地里了。
陆长风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皮靴踩在水磨石地砖上。
他停住脚步。
距离唐振业不过五六步远。
大厅里的空气。
像是被丢进了三九天的冰窟窿里。
瞬间冻结。
几个安保队员手握着胶皮棍。
胸膛剧烈起伏。
死死盯着唐振业身后的两个保镖。
骨节捏得泛白。
只等陆长风一个手势,就能直接扑上去拼命。
金满山站在柜台后头。
脸上的血印子还在渗血。
他大口喘着气,双腿发软。
看着唐振业那副不可一世的派头,心底直冒凉气。
唐振业拿下嘴里的雪茄。
弹了弹烟灰。
灰白色的粉末掉在干净的地砖上。
“你就是陆老板?”
唐振业开了口。
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夹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语速很慢。
像是在教训一个手底下的打杂小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