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奔驰W126轿车。
在泥水四溅的柏油马路上飞驰。
车轮碾过化雪后的水坑。
溅起大片黑色的烂泥。
甩在路边的白杨树干上,发出“啪嗒”的闷响。
车窗玻璃升得严丝合缝。
把外头初春的刺骨冷风死死挡住。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
温度偏高,有些发闷。
一股浓烈的古巴雪茄味。
在密封的空间里来回冲撞。
烟气厚重。
呛人。
唐振业靠在后排柔软的真皮座椅上。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灰色竖条纹西服。
布料顺滑,没有一丝褶皱。
粗短的手指夹着大半根雪茄。
烟头那抹红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一明一暗。
他偏过头。
透过贴了深色防晒膜的车窗。
看着外头的省城街道。
灰白色的火柴盒家属楼。
墙皮剥落的红砖厂房。
几个穿着臃肿烂棉袄的行人,缩着脖子在冷风里蹬着破自行车。
唐振业嘴角往下扯了扯。
鼻孔里喷出一股浓浓的白烟。
白烟撞在车窗玻璃上,瞬间散开。
那双被金丝眼镜挡着的细长眼睛里。
全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内地的穷乡僻壤。”
唐振业用夹着雪茄的手指,敲了敲真皮扶手。
发出“噗噗”的轻响。
“连空气里都透着股子发霉的穷酸味。”
他操着带南方口音的国语,语速很慢。
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副驾驶上。
助理阿强转过身子。
他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
身上穿着件花里胡哨的尖领花衬衫,领口敞着。
“唐总说得是。”
阿强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西餐厅都找不着。”
“您亲自跑这一趟,真是抬举这帮土包子了。”
唐振业没接话。
他把雪茄塞进嘴里,深吸了一口。
半个月前。
在南方羊城最顶级的半岛酒店。
一场身价千万的高端商会酒局上。
他尝到了那瓶装在粗糙黑陶罐里的御酒。
还有那盘切得极薄的雪蘑菇。
那股子生猛霸道的鲜香。
带着让人灵魂发酥的草木生机。
直接把他舌头上的法国洋酒味洗得干干净净。
当时整桌的南方大鳄,全吃得停不下筷子。
稍微花点钱一打听。
货源竟然是北方一个山沟沟里的私人林场。
叫什么长风生态林场。
唐振业是个嗅觉贼灵的商人。
他马上在脑子里算出了一笔账。
这种神仙级别的尖货。
落在那些只会土法炖肉的北方泥腿子手里。
简直是暴殄天物。
只要把这林场拿下来。
贴上港资的高端商标,换个洋气的包装。
走私运到海外。
那利润,绝对能翻上一百倍。
这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
他这次带着律师和空白合同北上。
就是要一口吞下这块肥肉。
内地的乡下老板。
能见过多大的世面?
拿几万块港币往桌上一砸。
再用资本大鳄和外资的名头吓唬两句。
对方还不得感恩戴德地把地契拱手送上。
唐振业把雪茄按在车门的纯银烟灰缸里。
用力碾了两下。
烟丝碎裂,火星熄灭。
“阿强,到了地方动作麻利点。”
他拿白手帕擦了擦手指。
“签完字,咱们今晚就去机场。”
“这地方的煤烟味,熏得我头疼。”
“嘎吱——!”
奔驰车一脚重刹。
轮胎在路面上拖出一道黑印。
稳稳停在长风大厦的台阶下方。
阿强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冷风夹着一点没化完的雪星子吹过来。
他打了个哆嗦。
赶紧把西装领子立起来。
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他嫌恶地甩了甩鞋尖上的脏水。
大步跨上台阶。
阿强一把推开厚重的玻璃大门。
走进了长风大厦的一楼大厅。
大厅里地暖烧得正足。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茉莉茶香。
阿强四下扫了一圈。
看着大理石地板,红木沙发,还有角落里那盆巨大的发财树。
他翻了个白眼。
“装模作样,土得掉渣。”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酸溜溜的。
柜台后头。
金满山正低头翻着一本蓝皮账册。
手里捏着算盘。
“啪啪”拨了两下算珠。
听见玻璃门撞击的声响,他停下手里的活。
抬起头。
阿强夹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
迈着八字步走了过来。
下巴扬得几乎能用鼻孔看天花板。
那副趾高气昂的架势。
活像个下乡收租的二大爷。
走到红木柜台前。
阿强没停步。
皮鞋尖踢在柜台底下的踢脚线上。
发出一声闷响。
“谁是管事的?”
阿强没用正眼看金满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