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余晖被地平线彻底吞没。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时间像碾过冰面的车轱辘,转眼跨过了寒冬。
风里的刀子味没了。
带着泥土解冻的湿腥气。
阎王岭上的厚雪化成了水。
顺着山沟子往下流。
汇进清水河,砸在底下的黑石头上。
水花四溅。
时代的大风口,终于吹进了这片内陆的黑土地。
省城城南。
长风集团的深加工中转厂。
高耸的红砖大厂房里,机器声震耳欲聋。
“轰隆隆。”
排风扇的巨大钢制扇叶飞速旋转。
皮带摩擦着齿轮,发出刺耳的尖啸。
地面的水泥板在微微发颤。
顺着鞋底传到脚心。
厂房里的空气混杂。
一边是野猪后座肉腌制风干的浓烈脂香。
混着粗盐和花椒的大料味。
几百条粗壮的野猪腿。
挂在不锈钢的铁钩子上。
红白相间的肉质在通风口下风干。
油脂渗出表面。
滴在底下的接油盘里,啪嗒作响。
另一边是封闭的无菌车间。
穿着白大褂的工人坐在长条流水线旁。
手里拿着不锈钢铁勺。
把一粒粒银色的极品冷水细鳞鲑鱼卵,装进玻璃罐头里。
金属瓶盖被半自动压片机死死封口。
“咔哒。”
履带滚动,玻璃罐子互相磕碰。
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一批批顶奢食材,被贴上“长风特供”的黑金标签。
装箱,封箱。
这台庞大的机器,没日没夜地转着。
从阎王岭深山里拉出来的尖货。
借着省城那帮权贵老饕的口碑。
像长了翅膀一样。
迅速飞出了这片北方地界。
没有在报纸上打广告。
全靠那些大老板和领导酒桌上的吹嘘。
长风两个字。
成了大江南北最硬的招牌。
谁家谈几百万的生意,酒桌上要是没两罐长风鱼子酱。
没一盘切片的生态野猪火腿。
没一瓶长风御酒。
连客人都觉得主人家跌份,不配谈大买卖。
长风大厦十二楼。
总经理办公室的实木门被推开。
门把手撞在墙壁胶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金满山夹着个厚重的皮面账本走进来。
他走得太急,皮鞋左脚绊了右脚。
身子一晃。
差点撞在旁边的发财树花盆上。
他赶紧扶住树干,拍了拍胸口喘气。
这几个月,他硬生生瘦了十斤。
“陆爷。”
金满山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把账本摊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纸页翻开,发出哗啦的脆响。
他拿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
“北边的盘子,咱们彻底吃饱了。”
“东三省的高端货单,排到了下半年。”
“连供销总社都求着咱们放点配额。”
“但南边那些倒爷,跟疯了一样。”
金满山指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红字。
手指头微微发抖。
“广交会那边透出的信儿。”
“南方几个大商会,把咱的古法药膏和食材价格炒翻了天。”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过来。”
他凑近半步。
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压不住的亢奋。
“定金。”
“光是打过来的预付定金。”
“就把地下三号库房全塞满了。”
陆长风坐在老红木太师椅上。
没穿那件厚呢子大衣。
只套了件纯白色的平纹衬衫。
袖口随意卷在小臂上,露出硬实的肌肉线条。
他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缸,没急着喝。
“去看看。”
陆长风站起身。
皮靴踩着羊毛地毯,走向电梯。
长风大厦地下三层。
空气里带着地下室特有的阴冷。
厚重的防盗铁门前。
站着四个腰间别着胶皮棍的退伍兵。
见陆长风过来。
四人齐刷刷挺直腰板。
拿钥匙捅开暗锁,拉开沉重的铁门。
门轴摩擦,发出沉闷的金属音。
防空洞改建的库房里,亮着几盏白炽灯。
没有货架。
地上直接堆着几十个化肥用的粗编织袋。
有的袋子口没扎紧。
绿油油的大团结。
一捆捆扎着白十字封条,直接溢了出来。
掉在水泥地上。
满屋子全是那种刺鼻的油墨味。
混着纸张的干涩气。
这视觉冲击太大了。
不是几万,不是几十万。
这是上百万的现金定金。
堆成了一座座不规则的绿色小山丘。
金满山站在一旁,腿肚子隐隐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