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干了一辈子买卖。
也没见过这么多现钱像土豆一样扔在地上。
视觉上的震撼,让他喉咙发干。
陆长风走过去。
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捆大团结。
大拇指在纸币边缘刮了一下。
沙沙作响。
他把钱扔回编织袋。
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把钱分批拉去银行存了。”
陆长风语气平淡,没有半点起伏。
“库房腾出来,准备装南边来的新料。”
他转过身。
大步走出地下金库。
这几百万的现金,在他眼里。
不过是接下来撬动全国市场的筹码。
回到十二楼办公室。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红木桌上。
陆长风重新靠在太师椅上。
身子往后一仰,木头椅子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份省城日报。
报纸是刚送来的。
带着一股浓烈的油墨发酵味。
纸面有点潮。
头版头条。
几个加粗的黑体大字横在最上面。
《深山里的生态奇迹,长风集团的崛起之路》
底下配着一张黑白照片。
是他站在长风林场原木大门前的侧影。
没拍正脸,只拍到高大冷硬的轮廓。
还有身后那片茂密的原始红松林。
旁边一整版的文字。
全是对阎王岭保护性开发的官方定调。
把长风林场描绘成了全省私营经济的标杆。
不仅保护了野生动植物,还带活了整个县城的经济。
官方开绿灯,媒体造势。
风头无两。
陆长风目光扫过那些密集的铅字。
没有沾沾自喜。
深黑的眸子里平静如水。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微凉的浓茶。
苦涩味顺着舌根蔓延。
他把报纸随手叠了两下。
“啪”的一声扔在桌角。
在八十年代初。
名声是一把双刃剑。
名气越大,招来的风浪就越猛。
北边的地头蛇让他打趴下了。
南边那些闻着腥味跨江过来的资本鳄鱼。
才是真正的硬茬。
这帮人手里捏着特权和外资,不讲道理。
金满山收拾好桌上的账本。
“陆爷,南边那几个商会的订单,咱们接不接?”
他有点拿不定主意。
搓着手背。
“他们要的量太大,而且要求咱们降价走量。”
“不然就拿南方商会的名头压咱们。”
陆长风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笃。
“不降。”
他声音沉稳,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长风的货,永远是尖货。”
“谁想拿大盘,让他亲自带钱来省城谈。”
“不守规矩的,一斤肉都别想拉过长江。”
同一时间。
省城南边的交界处。
国道。
春雪刚化透,路面上全是坑坑洼洼的烂泥。
几辆运煤的老解放卡车艰难地爬着坡。
“嗡——!”
一阵张狂的发动机轰鸣声。
从国道后头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声音沉厚。
带着八缸引擎特有的机械暴躁感。
一辆黑色的平头奔驰W126轿车。
没有减速。
宽大的轮胎狠狠碾过路面的积水坑。
黄泥水四下飞溅。
直接泼了旁边骑自行车的路人一身。
路人吓得连人带车栽进路边草沟。
刚想张嘴骂娘。
看清那辆车的车牌,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喉结上下滑动,憋得脸发紫。
车牌是黑底白字。
旁边还挂着一块黄色的港牌。
粤港两地通行牌照。
这在八十年代初的北方,简直就是天外来客。
代表着通天的外资背景和泼天财富。
奔驰车像一头黑色的野兽。
在泥泞的国道上横冲直撞。
连按喇叭的节奏都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跋扈。
“滴滴——滴!”
刺耳的喇叭声逼得前车纷纷靠边。
车厢里。
真皮座椅散发着高档的皮革香气。
暖气开得很足。
录音机里放着南方正流行的靡靡之音。
一只穿着红色尖头高跟鞋的脚。
随意地搭在副驾驶的前挡板上。
细细的高跟鞋跟。
在黑色塑料面板上磕出细微的哒哒声。
奔驰车碾过省城的界碑。
带起一阵腥黄的泥雨。
没有任何减速的意思。
车头直挺挺地。
带着一股子要碾碎一切的嚣张气焰。
直奔市中心的长风大厦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