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风没接话。
深黑的眸子看着他。
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没有怒火,没有局促。
唐振业对这种沉默很不满。
他觉得自己的威严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
眉头皱了一下。
他转过头,冲着旁边的阿强使了个眼色。
阿强心领神会。
大背头一甩。
伸手进那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里。
重新掏出一张纸。
不是刚才那份两万块的合同。
是一张带着银行水印的硬质汇票。
阿强捏着汇票的一角。
走到唐振业身侧。
下巴扬得高高的,鼻孔对着陆长风。
“看清楚了。”
阿强抖了抖手里的汇票。
纸张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这可是汇丰银行的本票。”
“真金白银。”
唐振业吸了一口雪茄。
夹着烟的手指,指了指那张汇票。
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口吻。
“五万块。”
他吐出三个字。
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买断你们长风林场的所有专利。”
“加上阎王岭,十年的绝对开采权。”
唐振业看着陆长风的眼睛。
“陆老板。”
“这笔钱,够你在这穷山沟里,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了。”
五万块。
在1982年,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
确实是几辈子都赚不到的天文数字。
但在唐振业眼里。
用这点碎银子,换取一座能源源不断产出顶级山珍的金矿。
简直是空手套白狼。
他笃定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汉子。
看到这笔巨款。
绝对会腿软得走不动道。
跪在地上千恩万谢地把合同签了。
大厅里死寂一片。
暖气管子发出微弱的滋滋水流声。
阿强在旁边咧开嘴。
露出一口黄牙。
笑得放肆。
“陆老板。”
阿强拿着汇票,在半空晃了晃。
语气里的嘲讽简直要溢出来。
“这可是五万块现大洋啊。”
他拿眼角瞥着陆长风的破棉袄。
“有了这笔钱。”
“够你们在山里,盖上十座黄泥巴糊的大瓦房了。”
“连你身上这身破布条子,也能换套像样的确良穿穿。”
阿强往前迈了半步。
把汇票直接拍在旁边的红木茶几上。
“啪。”
声音清脆。
“赶紧签了吧。”
“唐总的时间金贵得很。”
“我们在省城还有个上百万的局要赴,没空陪你们在这耗。”
金满山躲在柜台后头。
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犯恶心。
五万块?
这港商怕是脑子被驴踢了。
前天长风楼一天的流水,都不止这个数。
拿五万块钱来买断整个阎王岭。
这是把人当要饭的打发。
唐振业弹了弹雪茄。
大块的烟灰落在地毯边缘。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陆长风。
等着看这个乡巴佬激动落泪的滑稽模样。
陆长风一直没动。
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冷硬的面部线条,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块生铁。
他听完了阿强的嘲讽。
听完了唐振业的施舍。
深邃的黑眸里,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泛起。
没有暴跳如雷。
没有面红耳赤。
他只是缓缓抬起脚。
旧皮靴踩在水磨石地砖上。
“嗒。”
往前迈了一大步。
这一步。
带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生猛威压。
瞬间压在了唐振业和阿强的头顶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被抽干了。
唐振业夹着雪茄的手指,不自觉地僵了一下。
呼吸莫名发紧。
陆长风走到红木茶几前。
停下。
他垂下眼皮。
视线落在那张印着汇丰银行标志的五万块汇票上。
蓝色的印章。
黑色的手写数字。
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资本傲慢。
陆长风慢慢伸出右手。
那只长满厚重老茧、指节粗大的手。
大拇指和食指并拢。
捏住汇票的右上角。
动作很轻。
没有任何粗暴的拉扯。
他把那张轻飘飘的汇票。
从实木桌面上拈了起来。
举到眼前。
纸张在指腹间摩擦。
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
唐振业看着他的动作。
嘴角重新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到底是个穷光蛋。
摸到这笔巨款,连手都不敢用力了。
陆长风静静地看了一秒钟那张汇票。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
终于透出了一丝冷到骨头缝里的嘲弄。
他的右手大拇指。
死死压住纸张的边缘。
左手抬起,捏住汇票的另一端。
两只手。
同时发力。
没有半点犹豫。
也没有任何发泄的怒吼。
只有肌肉瞬间紧绷的纯粹物理力量。
“呲啦——”
一声刺耳、干脆的脆响。
在死寂的大厅里轰然炸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