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斤重的兔肉在锅里凌空翻了个身。均匀地裹上了锅底那层滚烫的油脂。
美拉德反应在这一瞬间疯狂发生。
兔肉表面的蛋白质被高温瞬间焦糖化。原本粉白的肉块,边缘迅速泛起一层诱人的金黄色。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草腥味,在油脂的高温煸炒下,被硬生生地逼了出去。挥发在空气中。
剩下的,只有纯粹的肉香。
焦香。
“雪。继续加。”
陆长风放下铁锅。刀尖指了指门缝外的雪地。
林清秋如梦初醒。
她连滚带爬地凑到门边,抓起两捧最干净的底层雪,直接扔进锅里。
“轰!”
冰雪撞上滚烫的铁锅和热油。
一大团白色的水蒸气猛地炸开。升腾到半空。
锅里的温度急速下降,然后又在松木火的舔舐下迅速攀升。
水开了。
血沫子浮了上来。在水面上结成一层灰褐色的脏沫。
陆长风削了一根干净的松树枝。手腕极稳地在水面上轻轻一刮。
脏沫子被完整地撇了出去。甩进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去腥,完成。
剩下的,就是熬。
“把那根粗木头撤了。”
陆长风指了指火堆底下的一根松木。“留点暗火。要小火慢炖。”
林清秋赶紧照做。用木棍把粗柴火挑了出来,埋进旁边的泥土里熄灭。
火势弱了下来。
锅里的水不再是剧烈翻滚。而是保持着一种平缓的“咕嘟”节奏。
陆长风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宽木板。直接盖在铁锅上。
当了个简易的锅盖。
“等着吧。”
他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放开刀把,那种神鬼莫测的刀工感觉慢慢从骨子里褪去。
手腕一阵酸痛。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泥墙。
木屋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火堆偶尔发出轻微的哔啵声,和锅盖底下水花翻滚的闷响。
外头的风还在嚎叫。纸糊的窗户被吹得扑棱棱直响。
但屋里很暖和。
林清秋裹着大衣,坐在锅边。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当锅盖的破木板。
她双手抱着膝盖。喉咙控制不住地上下滑动。
太香了。
刚煸炒时候的那股油脂香气还在屋顶上打转。现在,随着热气的蒸腾,另一种香味开始弥漫。
那是一种醇厚的、深入骨髓的味道。
兔肉里的氨基酸,在长时间的低温慢炖下,开始一点点释放出来。
骨头缝里的骨髓,顺着刚才刀背砸出的裂缝,缓缓融化在汤水里。
没有八角。没有桂皮。没有料酒。
只有最顶级的火候控制,把食材本身的鲜美压榨到了极致。
半个小时过去了。
狭小密封的木屋里,空气已经变得有些粘稠。
那股肉香味越来越浓。
一开始还只是若有若无的清香。渐渐地,变成了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浓香。
香味里带着肉的丰腴,带着骨髓的甘甜。甚至连雪水的清冽都被熬成了一锅醇汤。
林清秋的呼吸变重了。
她觉得自己胃里的酸水在疯狂翻涌。饿了一天一夜的肚子,在这股香味面前彻底投降。
她悄悄用手捂住肚子。怕它叫得太大声,丢了人。
草堆那边。
三个穿着军大衣的“小绿团子”原本睡得很沉。
不知是谁先动了一下。
初雨的小鼻子在空气中用力抽动了两下。
像只闻到鱼腥味的小猫。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大眼睛里全是茫然。
“妈……”
初雨揉着眼睛,小声嘟囔了一句。“肚肚好饿……我梦见吃肉了……”
“不是做梦。”
陆长风站起身。
他走到火堆前。弯下腰。
手捏住那块烫手的木板锅盖。猛地往上一掀。
“哗——”
一大团浓郁到几乎实质化的白色蒸汽,瞬间在木屋里炸开。
蒸汽散去。
铁锅里,翻滚着一锅奶白色的浓汤。
汤汁浓稠得像牛奶一样。表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金色油花。
大块粉白软烂的兔肉在汤里上下翻滚。
肉已经被炖得脱了骨。轻轻一颤,肉丝边缘就散开来。
那股前所未有的、极致的肉香。
在锅盖掀开的这一秒,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十平米的破屋。
没有任何调料的掩盖。这就是最纯粹的、蛋白质和脂肪交融的致命诱惑。
草堆上的三个小丫头。
初雪、初雨、初霜。
几乎是在同一秒,被这股香味硬生生从困意里拽了出来。
三个半睡半醒的闺女,“蹭”地一下直接坐了起来。
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黑锅。眼珠子都快掉进汤里了。
香味太浓烈了。
这股味道在屋子里装不下。它顺着木屋顶上的缝隙,顺着门板底下的窟窿。
像一只有形的触手。
飘向了外面风雪交加的黑夜。
飘向了那座不知藏着多少野兽的深山老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