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个木桩子一样站在原地。
军大衣长及小腿。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
一股难得的热气,瞬间从四面八方涌向她的四肢。
新棉花隔绝了木屋里所有的冷风。
特别是脖子。
那圈柔软的仿羊毛领子,紧紧贴着她常年被冻得发紫的脖颈。
毛茸茸的。一点都不扎人。暖和得让人想叹气。
她这辈子,连一件没补丁的衣裳都没穿过。
在娘家被当丫头使唤,下乡当知青被人排挤,嫁到老陆家更是连条像样的裤子都分不到。
现在,这件带着皂角香和棉花味的新大衣,就穿在她身上。
林清秋低下头。
她伸出粗糙干裂的手指。指腹上有两道深深的血口子。
她小心翼翼地,像是碰什么易碎品一样,摸了摸领子上的羊毛。
柔软。滑溜。
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
鼻尖猛地一酸。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陆长风没管她,转身去拿剩下的几件。
草堆上,三个小丫头正缩在一起打哆嗦。
刚才陆长风开门带进来的冷风,把初雪冻醒了。
小丫头睁着大眼睛,看着地上的野兔,又看看父亲手里绿色的衣服。
“爸……”初雪的声音跟猫叫一样。
陆长风走过去,半蹲在草堆边。
“来,丫头们,穿新衣裳了。”
他拿起一件,把初雪从草堆里捞起来。
大衣对七岁的孩子来说太大了。简直像个睡袋。
陆长风干脆连袖子都没让她穿。直接把大衣裹在她身上,像个绿色的粽子。
初雪的小脸埋在羊毛领子里。
只露出两只眼睛。
小丫头愣了几秒。身上的冰冷被厚实的棉花一点点抽走。
她舒服地哼哼了一声,小脸蹭了蹭领子。“好暖和啊……”
陆长风照葫芦画瓢。把初雨和初霜也分别裹进大衣里。
三个小丫头变成了三个绿色的棉花包。并排躺在干草堆上。
初雨迷迷糊糊地吧嗒吧嗒嘴,往大衣深处缩了缩,又睡死过去。
初霜原本苍白的小脸,在棉花的捂热下,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陆长风松了口气。
他站起身,拿起最后一件大衣,套在自己身上。
湿透的破单衣贴在后背上,被军大衣一捂,慢慢散出温热的汗气。
他转过头,看向林清秋。
林清秋还站在原地。
她低着头。乱糟糟的头发遮着脸。
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着。
“啪嗒。”
一滴水珠掉在绿色的帆布衣襟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水滴砸得飞快。
林清秋死死咬着下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子,渗出了点血丝。
她不敢哭出声,怕坏了这福气。
但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这些年挨的打、受的骂、听的冷言冷语。在这一刻,被这件军大衣厚实的温暖一照,全化成了酸水。
没人疼过她。连她爹娘都嫌弃她。
可眼前这个为了断亲砸了屋顶的男人。自己穿着单衣在雪地里冻了半宿,却把最好最暖和的东西裹在她身上。
陆长风看着她发抖的肩膀。
喉咙里像塞了团干草,梗得难受。
上一世,这女人就是穿着那件烂棉袄,为了捡柴火冻死在雪地里的。
他欠她的。欠了整整一辈子。
陆长风走过去。
他伸出粗糙的手。用大拇指指腹,笨拙地蹭了一下林清秋眼角的泪。
“哭什么。”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沙哑。
“就是件衣裳。以后好日子长着呢。”
林清秋吸了吸鼻子。胡乱地点点头。
她想说话,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只能伸出手,隔着厚厚的大衣,揪住了陆长风的袖口。
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火堆烧得很旺。松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屋子里的温度彻底上来了。冻僵的血液开始在身体里重新流动。
就在这暖烘烘的当口。
“咕噜——”
一声悠长的响动从草堆那边传来。
初雪裹在军大衣里,尴尬地扭动了一下小身子。
紧接着,初雨的肚子也跟着响了一声。
衣服暖了身子。但肚子反而抗议得更厉害了。
胃里酸水直往上反。饿得发慌。
陆长风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只肥兔子。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也饿。饿得前胸贴后背。
陆长风转过身,大步走到墙角。从那个破蛇皮袋旁边,摸出那把带豁口的破菜刀。
刀刃在火光下泛着暗色的铁光。
他拎着刀,走到野兔旁边。蹲下身。
用脚踢了踢兔子肥厚的后腿。
陆长风抬起头。
看着满脸泪痕的林清秋,微微一笑。
“媳妇,烧水。”
他大拇指刮了一下菜刀的豁口。
“今晚咱们全家吃肉!”

